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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润生哥,开门。”

“嗯。”

润生上前,将柳家祖宅大门推开。

启封瞬间,雅风扑面,沁人心脾的鲜活清新向外涌出,可即使如此,你依旧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霉烘味。

祖宅内有山水气象大阵循环流转,更有一众邪祟长期居住绝不清冷,但世上的屋宅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只要长期没人居住,就会染上陈腐。

或许,这就是“人”的另一层含义。

秦柳两家的邪祟,在被龙王击败……乃至在更早之前,其实就已经“死”了。

所谓的存在,并不代表还“活”着。

它们之所以会对门庭传承如此看重,是因为它们能从一代代龙王崛起的故事里,获得它们所渴望的生机。

一如饥饿时只盼食物,生病时唯念康复,可一旦吃饱健康,那各种烦恼就纷至沓来。

精神渴望脱离传统肉身的桎梏,似蒲公英向往风中的自由,但当它得以成功时,却发现外界并不存在新的承载,漫长到不可易的飘荡,又何尝不是种更遥遥无期的囚禁。

等再回头看时,才猛然意识到,逃出来的并不是你,真正的你,其实一直停留在再也回不去的原地。

在长生这条道路上,李追远至今所见过的唯一特例,依旧能迸发出勃勃生机坚定信念的,只有酆都大帝。

润生踏入门内。

李追远入秦家时,是少年亲手推的门,应该是对润生越俎代庖行为的不满,滚滚黑气裹挟着无边怨厉向他袭来。

后头其余人,目光都为之一顿,只有润生边继续往前走边回头,不解伙伴们为何不跟。

谭文彬将烟叼在嘴里,青烟向宅门内吹去,二者相撞相融又相互消散。

在手握钥匙的少年加持下,谭文彬在这里吐出了有史以来,他最大的一口烟圈。

深潭阁楼上,白姑保持托鞭跪姿。

三道伟岸阴影,则轰然前逼,中间那道抢了先,成功将后两道隔退。

“南翁,你!”

“仗着自己骨头硬是吧。”

余下的三大邪祟,谁都想步白姑后尘,它们都清楚,这种待遇,越往后随着新鲜感消退,就会越变淡。

“哈哈哈哈!”

阴影中泛起缕缕铜色,由其凝聚出一老叟,老叟嘴里叼着一旱烟杆,嘴角含笑。

这并非是它的真身,但它真身已强大到,意念化形都可压缩为实质的可怕程度。

某种程度上,它和润生一样,走的是体魄,但它可以通过对自己体魄的恐怖承压,去强行化念。

柳家祖宅西北角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坟,一只金色的手,从坟里探出,攥紧。

老叟将烟杆从嘴里抽出,虚敬了一下同在抽烟的谭文彬,又指向李追远,而后,将手中烟杆向脚下石板地面砸下。

“咔嚓咔嚓咔嚓……”

石板纷飞上天后,又以遮天蔽日之势,倾轧而下。

站在全队最前端的润生,气门开启,黄河铲从背包中组装拼出,落于手中,链甲迅速攀附其身。

老叟目露惬意。

后方被再次抢了先的两道磅礴阴影,也都放下埋怨发出轻笑,这种情绪,快速弥漫至所有关注这里的邪祟,整个柳家祖宅里,荡漾起欢快气氛。

家主没练武,精学的是《柳氏望气诀》,而修行《秦氏观蛟法》的武夫,是家主的手下前排!

代入柳家邪祟的视角,如此直白的厚此薄彼,怎能不令它们迷醉。

要知道,自打大小姐嫁入秦家,秦柳衰败,以及新家主先登秦家……这么多年来,在秦柳比拼中,它们柳家,都是吃亏的一方,今儿个,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按照流程,到这一步就已经可以了,润生只需不停挥铲,把这砖幕挡下来,让它们再细细品味一番秦家人于前排卖苦力的狼狈,就足以让那老叟心满意足地退下。

毕竟,老叟就只出了一只手,也打算只出这一手。

但,李追远直接开口道:

“润生,气门全开。”

“轰!”

毫不犹豫,润生将气门全部开启。

黄河铲发出震耳音爆,刚猛的气浪以润生为圆心向四周席卷,其身上的九条黑影更是牵扯着链甲向外延伸。

气门全开,代表最后搏命,什么防御不防御的,没意义了。

润生双眸被黑色填充,近身处蛟影狰狞,外围更有铁链狂舞,像一尊姓“秦”的野兽,正式出笼。

此刻的他,站在那里,就如同团队前方的一座天幕,不比那砖石所垒砌的逊色丝毫。

林书友眼里流露出赞叹,不自觉地把本该阴萌讲的话代劳讲出:

“润生,真霸气!”

阴萌:“那是!”

林书友:“嗯啊,就是。”

阴萌:“阿友,你也很帅。”

林书友耸了耸肩:“萌萌,你都没见过我新刀新衣服。”

阴萌:“我看到阿璃的画了。”

林书友笑了。

二人再次目光对视,彼此都挑了一下眉毛。

真好啊,一起犯憨,一起抬轿,谁都不把谁落地上。

润生的状态,让南翁皱起眉头,身后两道阴影亦是肃然,随即是整座祖宅内的欢快,快速消退。

邪祟们受柳家“镇压”,不出宅门,却并非不知这天下事,且恰恰是因为柳家的特殊性,让不少邪祟为更好地融入柳家历史,去主动学习风水之道以成为柳家传功长老,使得它们更能感应到这天下势。

它们能推演出风势,晓得这一代的江上竞争进展到了哪个阶段,如果说少年家主的实力让他们尚能理解的话,那润生作为拜龙王走江的扈从,眼下所展现出的实力,已超过过去它们目睹过的一代代柳家龙王模版。

南翁:“这他娘的,还有何悬念?”

“除非天道意志干预,强降如史上琼崖陈家那般天宠。”

“不,就是那等宠儿,在远超同阶段的绝对实力面前,亦是苍白乏力。”

南翁:“那唯一的威胁,怕是只剩下那种百年难得一遇的江上大邪了。”

“大邪降世,必伴天宠,可他们,都到不了此等高度。”

“你们别忘了,咱家主身边,还站着我们家的小柳璃。”

四大邪祟之间的魂念交流,李追远能“听到”。

不得不承认,柳家邪祟们的专业素养,确实比秦家邪祟要高得多,就像是历史上秦家人和柳家人之间的区别。

秦家邪祟就像是专业课老师,一脸刻板严肃地教你知识,而柳家邪祟们,甚至可以为每一代柳家人杰捕捉风向,猜题押题。

陈曦鸢的那位爷爷,对天道规则的理解,怕是都不及柳家的这帮邪祟导师。

只是,经验再丰富的老师,也只能在教纲之内发挥,李追远的存在是超纲。

陈曦鸢毫无疑问,曾是天道宠儿的模板,而所谓的大邪,则该指的是入魔的弥生。

其实,这一代的宠儿和大邪,都降生了,可他们这会儿都在南通,一个喜欢在桃林里吹笛子,一个忙着陪太爷坐斋。

魏正道当年吞噬一切的走江方式,吃掉了那一节历史痕迹,反倒让当下李追远的出现,变得史无前例。

润生举起黄河铲。

上一浪中杀戮中的锤炼与蜕变,再加上崭新器具的加持,让他得以施展出最强一击。

漆黑的铲锋,迅猛砸下。

“砰!”

砖石崩裂,像是黑幕被一举劈开。

此等不留余地的一击,不是南翁一只手所能扛下的,它终究是托大了。

西北角山上那座坟前,金色的手痉挛般地松开,鲜血汩汩流出。

南翁的身形也随之剧烈扭曲,无法继续维系存在。

那座坟墓下埋葬着它的骸骨,但事实上,那具骸骨不可能完好如初,否则这么多年的镇磨就失去其意义。

此等创伤对其全盛时,算不得什么,可对如今的它,称得上重创。

它的面部扭曲,眼里流转出愤怒,任谁单手和一娃娃玩耍,结果反被娃娃弄得血肉模糊都会恼羞成怒。

山峰摇晃,怒火沸腾,施加在润生身上,润生不为所动,仿佛故意无视了自己。

这种姿态,进一步火上浇油,使得山峰出现了部分坍塌,深埋于中的本体即将出世,咆哮声率先响彻山谷:

“岂有此理……”

谭文彬取出打火机。

蛊虫从阴萌衣领里飞出,落于其眉心,两根触须交织,准备助其快速解封。

林书友弹出双刀,预备起乩。

就连阿璃,也将手放在了少年肩膀上,若真的山崩,她会第一时间带着少年远遁出门。

相较于伙伴们,李追远反倒是最不紧张的一个。

少年将女孩的手挪开,向前迈出一步。

阿璃虽身具秦柳血脉,但她病情好转不久,仍属涉世未深。

站在李追远的视角,确切的说,是柳家家主视角:

身为家主,他在自家祖宅里,就不存在任何危险。

恶蛟再次离体,盘旋于少年身后,气焰内敛,蛟首肃穆,代少年传声:

“聒噪!”

跪伏的白姑闻言起身,挥动手中皮鞭,深潭中蟒躯蠕动,祖宅上方的云海迅速向那座山峰聚集,将那震彻咆哮硬生生封堵回去。

南翁身后的两道阴影,也一左一右,将南翁夹住。

整座祖宅内的柳家邪祟,更是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气机锁定向西北角,倘若南翁真的不惜一切代价,将本体自山中唤出,那它将面临的,是来自整座柳家祖宅的集体镇压。

这是大家前所未见的强势龙王种子,有望开启柳家新一页辉煌历史,你敢震怒之下将他拍死,那我们就算当下就从这世间消失,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山峰的震动渐渐放缓,南翁的身影也慢慢稳定,老叟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可奈何,表现出一副“被你们劝住”,只能就此下坡的样子。

可李追远知道,这老家伙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为了让自己得到不逊于头筹的体验,不惜故作声势,绑架祖宅内所有邪祟来为自己搭台、烘托氛围。

远远望去,那座山峰坍塌的部分,极为讲究,这是为接下来的动作,提前预留出了空间。

南翁:“家主啊……”

恶蛟抬眸,沉声吼啸:

“跪下!”

南翁:“家主?”

恶蛟腾空而起,俯瞰那座山峰:

“既见家主,为何不跪?”

南翁:“老夫自进柳家之日起,就从未跪拜过柳家家主!”

下一句话,李追远没有让恶蛟传音,而是以自己正常音量,面带微笑地看着前方南翁虚影,问道:

“那你跪拜过谁?”

南翁的虚影再次开始剧烈扭曲。

这不是它又生气了,也不是本尊又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这种丝滑默契的配合,让它的本体在山中,情不自禁地开始扭摆颤栗。

该怎么让它更舒服,李追远很有经验,毕竟自家桃林里那位,应该是世上最难摸的那一位。

“轰隆隆!”

山崩继续,引得祖宅内所有邪祟再次紧张起来,白姑蟒躯即将脱离深潭,另外两处方向的本体也都出现了动作。

所有人和邪祟,都在预防着南翁被逼得下不来台时,最极端的情况发生。

然而,就在下一刻,山峰上截部分向前整体滑落,像是一个人低下了头,行跪拜之姿,巨响洞穿了云海封堵,受气削弱后,流散而出的是宁静祥和:

“老夫,只跪拜我柳家未来龙王!”

白姑:“……”

“畜生!”

“无耻!”

这一刻,大家伙儿终于意识过来,自己被耍了,成了帮人家获得快感的梯子,助其收获了不逊头筹的强烈体验。

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而是哪怕就万分之一的可能,它们也都不敢赌。

林书友举起一把刀,用刀面给自己后脑勺来回摩擦:

“怎么感觉,怪怪的?”

童子:“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增将军:“高山仰止。”

童子:“伊呀呀呀,原来在这里,为何做成如此大邪祟,也得这样?”

增将军:“你看后头那两位,就没机会了。”

这就是另外两道伟岸阴影对南翁斥骂的原因,它们的体验感,被南翁提前榨干透支了,接下来它们无论再怎么发怒,大家都清楚是装的,一点代入感都不会有。

“嗡!嗡!”

两道阴影中,走出一女童和一个中年男子。

女童看起来就和阿璃一般大,洋溢着天真活泼,中年男子则尽显儒雅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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