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11章 这场仗,暂时还打不了!  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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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沉稳与穿透力,在静谧的书房中回荡。

“殿下,首先需明了一点,今时今日之建奴,早已非昔日努尔哈赤时之建州卫,亦非皇太极初登基时之边患。自其僭号‘大清’,定都沈阳,收蒙古,降朝鲜,掠我辽民,其已俨然一北方大国!

其治下,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皆是可战之兵,粗估战兵不下二十万!若再算上其可驱使之包衣、阿哈,及被掳掠胁迫之汉民丁壮,一旦全民动员,短时间内聚起三五十万能持兵刃者,绝非难事!

其人口,据臣在辽东时多方探查估算,本族连同归附之蒙古诸部、朝鲜边民、辽东汉人,总数恐已逼近四百万!

此绝非一可轻易剿灭之‘部落’,而是一拥有广袤土地、相当人口基数、初步完善政权架构、且军力凶悍之‘敌国’!欲灭此国,绝非一役可定,必是倾国之力、旷日持久之大战!”

洪承畴语气沉重,他伸出三根手指:

“昔日萨尔浒,我大明以优势兵力而败,教训惨痛。故,依老臣原先之估算,欲行灭国之战,非动员百万精锐大军,三路并进,步步为营,不可言胜。然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今日在研究院目睹步枪齐射时的震撼光芒。

“然则,今日得睹殿下所示之新式步枪,其威其速,确乃旷古利器!有如此神兵,或可大大降低对兵力数量之要求。然,即便如此,老臣以为,欲稳操胜券,至少仍需动员五十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之战兵!

此五十万,尚不包括数量至少倍之的民夫、辅兵、以及保障后勤之各类人员!”

“此五十万战兵从何而来?需从九边、京营、乃至天下镇戍中抽调精锐,重新编练,熟悉新械,协调指挥,此非数月可成。此其一。”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继续道:

“其二,灭国之战,非寻常边境冲突,乃深入敌境,直捣黄龙。自京师至沈阳,直线一千五百余里,山川阻隔,河道纵横。大军行进,日不过三四十里。即便一路无阻,抵达沈阳城下亦需两月有余!何况是打过去?

建奴必层层设防,节节抵抗。故而,此战期限,绝不能以月计,而应以年计!老臣预估,顺利则一年半载,若有波折,两三载亦属常事。既如此,战前必须于前线囤积足支一年以上之粮草、军械、药材!此乃维系大军生命线之根本,丝毫大意不得!”

洪承畴的脸色愈发严峻:

“辽东苦寒,土地贫瘠,本地出产难以支撑大军。粮草辎重,十之八九需从关内,经山海关,或走海路,千里转运。其间损耗、护卫、仓储,皆是天文数字。粗略估算,仅保障五十万战兵一年之需,所需粮秣折合成银,便需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若再算上军械制造、运输损耗、民夫工食、赏赐抚恤……没有两千万两白银,此战难以启动!且此乃最理想之估算,实际只会更多!更棘手者,银子有时并非万能,北方连年大旱,粮价时有波动,仓储是否充足,调运是否及时,皆是大问题!”

他喝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润了润发干的喉咙,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中带上了对民生深深的忧虑:

“其三,亦是最令老臣寝食难安之处——天时与民心。殿下,自崇祯初年以来,北直隶、山西、陕西、河南等地,旱灾、蝗灾、瘟疫频仍,此乃‘小冰河’之天时,非人力可抗。近年来推广红薯、土豆,确使饥荒稍缓,然其产量终究有限,且极耗地力。

谁又能保证,明年、后年,老天爷不会变本加厉,旱魃更为肆虐?万一连这些耐旱作物也颗粒无收呢?届时,亿万百姓何以果腹?必是流民四起,饿殍载道!”

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警省:

“殿下!前车之鉴,血泪未干!那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何以能一呼百应,糜烂数省?根源便是民不得食,官不得法!朝廷正欲在辽东与建奴决战,若此时腹地再因大灾而生大乱,烽烟四起,内外交困,我大明纵有步枪神器,又能有几条臂膀,可同时应对?

此绝非危言耸听,实乃不得不防之心腹大患!故,在老臣看来,欲对外用兵,必先安内。

至少,需确保北地百姓,手中有一年之储粮,心中无冻馁之患,朝廷无后方之忧,方可全力东顾!此乃稳固根基之要,万不可本末倒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步枪喷吐的火舌:

“其四,便是这新式步枪。今日所见,确令老臣振奋莫名。然,兴奋之余,亦需冷静。毕大人言,日产不过三百支,库存万余。以此速度,欲全面换装五十万大军之主力,需时几何?

即便优先装备十至二十万精锐,亦需一两年之功!且新械列装,士卒需熟悉操典,将领需摸索新战法,后勤需建立全新的弹药补给体系……凡此种种,皆需时日磨合,绝非一蹴而就。

若仓促以未熟悉新械之军,驱动未完善之后勤,深入敌境,进行灭国级别之战事……老臣实不敢想象其中风险。”

一番长篇大论,条分缕析,从敌我实力、战争规模、持续时间、后勤天量消耗、内部民生隐患、到新装备列装训练,几乎涵盖了发动一场大规模灭国之战所可能面临的所有核心难题。

洪承畴说完,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微微喘息,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并非因为炎热,而是因为这番倾尽全力的剖析与谏言,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他紧紧盯着太子,等待着他的反应。他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绝无藏私,甚至有些话近乎“扫兴”和“唱衰”,但他必须说。

他深知这位太子殿下手段魄力非凡,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怕殿下因连番大胜而过于自信,急于求成,将国家拖入不可测的风险之中。

若能暂缓一年,扎实准备,胜算将大增,百姓亦能得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朱慈烺也陷入了沉思。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书案上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

洪承畴的这番话,详尽、周密、老成谋国,甚至比他之前自己粗略考虑到的还要全面和深刻。

尤其是对内部民生隐患的强调,对战争长期性和消耗的清醒认识,都显示出这位老臣并非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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