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尾声之汴州  割鹿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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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他身旁同行的一名日本年轻僧人脸上都掛不住了,轻声提醒他,“秀村俊术,这是汴州。”

这语气里,不免有些责怪之意。

原因也很简单。

你是千年一出的才俊,使团之中都指望著你能够学习更多的技术回到日本,但你这人怎么到了汴州就说长安,日子都彻底过糊涂了呢?

半梦浮槎出车厢,错把汴州当长安。

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让整个使团被周围的商队嘲笑,骄傲的秀村俊术顿时脸上火辣辣的,人也彻底的醒了。

他訕訕的说了一句,“方才做梦到了长安,马车突然停顿,我下来的时候,犹在梦中,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这事情就算这么圆过去了。

但等到接引的官员过来,整个使团进入汴州之后,汴州的一切,却让他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这是汴州。

真的不是洛阳,不是长安。

但这城墙,这城中的街巷,已经比他想像中的要高大,要气势宏伟。

他的脑海之中不断有两种声音在响起,一种声音在说,这竟然真的不是洛阳和长安,竟然是汴州?另外一种声音在说,这是汴州,已经宏伟得如此模样,这里面的建筑已如此精美绝伦,这里面的各国商人已经如此云集,那长安和洛阳会怎样,岂不是我所见的那些记载,根本不是大唐的自夸,甚至还根本没有描绘出长安和洛阳的真正气象?

按照行程,他在汴州有一天半的停留时间,背负著使命而来的他,在海上就已经考虑好了,到了城中能够自由走动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找这边的书市,书店,先行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书籍再说,哪怕大唐的官员限制他们购买带回日本,他也要儘可能在书店直接翻阅记住,然后让使团之中两名擅长密文的人,用特別的密文先行记录下来。

汴州不比洛阳和长安,而且由於现在大唐放宽了外国使团和客商的行动,所以汴州方面似乎並未和以往一样配备那种隨时监视的官员,只是派了几名小吏,用於记录使团中人的活动,这些小吏对於他们也並未有什么特別的约束。

秀村俊术隨便问了一个官驛之中的僕人,便得知了汴州最有名的正心书楼就在东市边上。

他对小吏通报了行程之后,便和一名叫做粟田的同样精通速记的年轻日本才俊直扑这正心书楼。

汴州的东市,是繁华和热闹到让秀村俊术感到眩晕的所在,不过这正心书楼的周遭却十分幽静,他坐落在东市的边缘,周围是旧物市场,买卖一些古旧的木料和石材,以及一些除了摆设和念旧之外,没有任何用处的事物。

正心书楼由前后两栋木楼组成,木楼都是两个门面两层,院子却很大,內里有两株很大的树木,一株是松,一株是柏。

正心书楼之中十分安静,进入之后內里的伙计也只是頷首致意,示意他们自便,秀村俊术发现门內左侧就有一则告示,上面写得十分清楚,书楼之中所有书籍皆可翻阅,不限时间,只是需要净手,若有发现污损,需要原价赔偿,当然也可以带走被污损的书籍。若是想要购买,则可问询店里的伙计,有些孤本只能提供手抄本,不能提供原本。

一看这则告示,秀村俊术心中一喜,很自然的想到,那要带走哪本,岂不是只要装作不小心污损就行了,不小心扯坏一页应该就行吧?

但他隨即又无奈的嘆了口气,想明白人家又不限购,哪怕孤本都可以提供手抄本,自己也不用这种手段,关键回到官方驛馆之后,那些知道自己行程的大唐官员会不会来查看自己到底买了什么书,会不会限制他带走,所以能记还是直接记吧,还可以省些铜钱。

“就这?”

但接下来,正心书楼前楼之中所见的內容,却是让他大失所望。

这里面的书籍对於他而言,都太过粗浅,要么是教人如何算些简单的算数,如何养殖,如何务农,要么就是教人识字,教人鑑赏书画,甚至很多都是教人怎么做一些简单的加工,来做些小生意。

他甚至还翻到有一本书籍,居然是教人用粪便来养蚯蚓的。

说这蚯蚓养大晒乾之后,有诸多用途,甚至久放不坏,若有灾荒时,用来当救急粮都可以。

旁边摆的一本书更是离谱,叫做草根食,讲的是灾时哪些草根能吃,哪些草根不能吃,哪些草根需要用什么方法炮製,哪些草根不能久食,以及出现某些症状时,又能用哪些草药缓解。

失望之余,秀村俊术不禁忍不住偷偷揣测,是不是大唐虽然表面光鲜,但其实光鲜的都是大城和大城里面的人?是不是有很大一部分人,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

但只是走进前楼后方的大院子时,他顿时又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他看到有很多孩童、少年少女,甚至女童在读书。

从五六岁到十七八岁都有,这个大院子里,到处都摆放著简陋而古旧的桌椅,这些孩童、少年少女,很认真的在看著书,甚至还有些在坐著笔记,看上去都十分专注,十分的静謐。

这些孩童和少年少女,身上的衣衫看上去有些甚至显得十分寒酸,並非是豪门子弟。

而院中的那两株大树下方,放著的两张案台上,还放著一些茶水和干饼,似乎是可以让人隨意拿了吃喝的。

没有人在意这两个日本人的到来,唯有一种求知若渴的气息在这院中安静的縈绕。

秀村俊术扫视了这个院落几遍,他没有发现新的告示,他犹豫了片刻,也没有去打扰这些孩童和少年少女,径直穿过这个院落,进入后楼。

只是隨意的翻阅了几本书架上的书籍,他的眼瞳就剧烈的收缩起来。

这前楼和后楼的书籍截然不同!

他明白了!

前楼的书籍粗浅而便於日常生活,只是令人读书入门,教人识字,解决一些人的日常生计问题,甚至给人一些有用的谋生手艺,甚至让一些不怎么识字的人,都可以通过图录看得明白,而这后楼,很多都是古籍,都是一些大才的笔记,见解,他连续翻看数十本,甚至连脸色都变了。

且不管这里面有没有他要偷学的技艺,里面一些有关琴棋书画,一些有关诗书的內容,在他看来已经异常的惊人,甚至很多书籍放到日本的书店去,都会引起巨大的轰动。

突然之间,他的手指变得异常僵硬。

他手中翻开的是一本诗册。

这本诗册之中隨便哪一首诗,他都没有在大唐流传的诗集里面看过,但隨便拿出一首诗,其诗句都让他自行惭秽,都感到一座巨山压在自己的身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紫阳宫女捧丹砂,王母令过汉帝家。春风不肯停仙驭,却向蓬莱看杏花。

流年一日復一日,世事何时是了时。试向东林问禪伯,遣將心地学琉璃。

白马驮经事已空,断碑残剎见遗踪。萧萧茅屋秋风起,一夜雨声羈思浓。

耕夫召募逐楼船,春草青青万顷田。试上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

……

一首首诗,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神灵,將他的骄傲碾压得粉碎,让他面色渐渐苍白,甚至发出了一种类似呻吟的痛苦喘息声。

这样的动静吸引了一名年轻的青衫伙计到来。

这名年轻的伙计对著他行了一礼,平静而有礼的问道,“贵客,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没有….”秀村俊术下意识的摇了摇手,一个呼吸之后,迎著这名年轻伙计的目光,他才略微回过神来,將手中诗册递到伙计的面前,然后接著道,“只是震惊於此人的才华,请问,这位是大唐哪个名诗人,我怎么以前都没有见过。”

“哦。”这名年轻伙计反应过来,然后解释道,“这人叫做张继,是个进士,在我大唐没有什么名气。”

“没有什么名气?”秀村俊术失声惊呼,“这样的人物没有什么名气?”

“是。”年轻伙计耐心的说道,“我家东家也是觉得他的诗很好,所以才收集了他的诗册。他现在的確没有什么名气。”

“这样的人,已经有了这样的诗句,竟然还未名动天下?”秀村俊术不可置信,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著这名年轻的伙计。

年轻伙计其实已经猜出了这人来自哪里,但他不想露出丝毫嘲讽的神色让客人心生不愉悦的感受,他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道:“客人你可以看看其余的诗集,其实並非他不够优秀,只是我大唐…优秀的诗人实在太多,名扬天下,或许需要一个契机。”

秀村俊术放下手中这本诗册,只是隨手拿起架子上旁边一本,他掀开一看,直觉自己的头髮都竖了起来。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顏色,坐见落花长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开復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復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红顏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顏美少年。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文锦绣,將军楼阁画神仙。一朝臥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髮乱如丝。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秀村俊才重复著这句诗句,他的声音都变了,震惊得仿佛老鸦在嘶鸣,“这人在大唐,也无名?”

“此人名为刘希夷,留下诸多诗作,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但未能有所作为,二十九岁被奸人所害,我家主人虽然收集了他的诗集,但他在大唐,的確算不上有名。”年轻伙计温和的轻声道,“你看他们旁边,还有金昌绪、王湾、常建、张若虚…他们同样才华横溢,但在大唐,才华横溢的人,实在太多…”

说完这些,这名年轻伙计接著感慨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张若虚如此的春江花月夜,哪怕影响了许多诗人的创作,但在此时之大唐,委实也不算出名。”

秀村俊才脑门之中嗡嗡作响。

他的確未曾听过。

但和这些诗句相比,他之前所做的一些所谓的好诗,他此时觉得都是狗屎。

“你们东家如此有眼光,他是?”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年轻伙计微笑道,“我们东家叫做段酌微,他也是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读书人,想让更多的人读书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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