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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对马逆藩,天启四年

柳川智信快步返回全焕赐予的府邸。

这座宅邸原是朝鲜某士绅的別院,雕樑画栋,庭院雅致。

不过此刻他却是没有心情欣赏。

刚踏入书房,他便屏退左右,反手锁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纸与一支狼毫,在案前坐下。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要写一封信,一封寄给父亲柳川调兴的密信。

柳川调兴虽是对马藩的家督,却绝非寻常臣子。

如今的对马藩藩主宗义成尚且年幼,稚气未脱,根本无力掌控藩內繁杂的军政与贸易事务。

柳川调兴凭藉多年经营,早已手握藩中实权,上控政务,下掌兵权,如同昔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或是权倾朝野的董卓,宗义成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名义上的藩主罢了。

此番涉足朝鲜之乱,便是柳川调兴私下拍板的决定,宗义成虽知晓內情,却无力反对。

一则是慑於柳川家的威势,二则是对马藩確实需要这场战乱带来的利益,以缓解藩內日益窘迫的財政。

对马岛孤悬於日本列岛与朝鲜半岛之间,土地贫瘠,资源匱乏,却凭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了日朝两国交往的天然中转站。

自室町时代起,对马岛便垄断了日朝贸易,朝鲜的粮食、药材、丝绸,日本的漆器、刀具、硫磺,皆通过对马岛的商船互通有无。

对马藩的財政、民生,甚至藩兵的军餉,都极度依赖这场贸易,可谓“一日无贸易,则藩內不寧”。

然而,1592年丰臣秀吉发动的壬辰倭乱,彻底斩断了这条贸易命脉。

日军在朝鲜半岛烧杀抢掠,日朝关係降至冰点,贸易完全中断。

对马藩瞬间陷入绝境,粮食短缺,物价飞涨,藩民流离失所,差点引发內乱。

直到1598年丰臣秀吉病逝,日军撤出朝鲜,柳川家的先祖便迫不及待地谋求復交。

哪怕违背幕府的意愿,也要保住这条赖以生存的生命线。

彼时,德川幕府虽也有意与朝鲜修好,却碍於“霸主”身份,不愿放下姿態。

对马藩便趁机揽下了所有交涉事务,成为日朝復交的唯一桥樑。

为了满足朝鲜方面“只与对等国家交往”的要求,对马藩竟胆大包天,多次擅自篡改幕府发出的国书。

將幕府將军“日本国源秀忠”“日本国源家光”的署名,硬生生改为“日本国王”。

將“藩主”自称改为“使臣”,以此浑水摸鱼,骗取朝鲜的信任,重启贸易。

连国书都敢偽造,足见对马藩“下克上”的传统早已深入骨髓。

在他们眼中,所谓的幕府命令、君臣纲纪,皆不及藩国利益重要。

只要有利可图,便敢於挺而走险,逆势而为。

如今,全焕拋出的诱饵,远比单纯的贸易利益更为诱人。

江原道的一片肥沃土地。

柳川智信握著狼毫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芒。

对马岛多山少田,粮食產量极低,常年依赖朝鲜输入。

若是能在朝鲜半岛拥有一块真正的领土,不仅能解决粮食问题,更能以此为据点,进一步扩大对朝贸易的规模,甚至將势力渗透进朝鲜腹地,为对马藩谋取长久的利益。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此前,他向全焕承诺的“日本出兵”,不过是安抚对方的权宜之计。

他带来的那些“援军”,確实如全焕所料,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浪人、打家劫舍的海盗,以及少量柳川家的私兵,根本算不上对马藩的正规军队。

毕竟,德川幕府推行闭关锁国政策,严禁各藩私自参与外邦战事,一旦被幕府察觉对马藩出兵朝鲜,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削藩夺权,重则满门抄斩。

可现在,全焕的土地承诺,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利。

违背幕府命令,风险巨大。

但若是能在朝鲜获得一块土地,对马藩將彻底摆脱资源匱乏的困境,一跃成为日本列岛中极具影响力的藩国。

柳川家的权势,也將因此达到顶峰。

“父亲大人。”

柳川智信在信中写道:“全焕已承诺,击退明军后,割江原道一地予我对马藩。

此乃天赐良机!

朝鲜土地肥沃,物產丰饶,若能据之,我藩將永无粮草之虞,贸易亦能更进一步。

幕府禁令虽严,但此事若成,利益之巨,足以抵消一切风险。”

他笔尖一顿,又写道:“贺世贤在朝鲜滥杀权贵,已失人心,北方诸道士绅多有不满,愿与全焕联手。

我已献计,令其联络李,暂缓內斗,共抗明军。

明军虽强,但客场作战,补给线漫长,且朝中必有言官弹劾贺世贤暴行。

只要我藩出兵相助,坚守平壤、汉城,拖至明军內部生变,此战必胜!”

信中的文字,既有对利益的渲染,也有对局势的乐观判断,更藏著他说服父亲的决心。

他知道,柳川调兴与他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利益至上者,只要能看到足够大的好处,便敢於冒最大的风险。

写完信,柳川智信仔细检查了一遍,確保没有遗漏关键信息,然后將信卷好,用火漆封口,盖上柳川家的私印。

他唤来一名心腹足轻,低声吩咐道:“即刻启程,连夜返回对马岛,將此信亲手交给父亲,务必让他儘快回復。

此事关乎我柳川家与对马藩的未来,不得有任何闪失!”

“嗨!”

心腹足轻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接过密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柳川智信看著心腹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若是能够按计划进行,对马藩的大军踏上朝鲜的土地,占据江原道的沃土,柳川家的旗帜在朝鲜半岛上高高飘扬。

至於幕府的禁令,至於大明的军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他心中还有些忧虑。

柳川智信心中清楚,如今的对马藩,远非表面那般平静,实则早已波涛汹涌,暗流激盪。

一场围绕权力与利益的尖锐衝突,正將藩內搅得鸡犬不寧。

衝突的双方,正是他的父亲、手握藩中实权的柳川调兴,与名义上的藩主宗义成。

矛盾的核心,聚焦於两大命脉。

一是知行地(即作为俸禄的封地),二是岁遣船(对日朝贸易的专属船只)。

柳川调兴凭藉多年经营,早已掌控了对马藩的核心贸易与军政大权,野心也隨之膨胀。

他不再满足於做宗氏的家臣,转而谋求“幕臣化”。

希望以幕府赏赐的一千石知行地为基础,再加上自己掌控的一艘岁遣船、以及祖父柳川调信留下的流芳院船的贸易特权,直接成为德川將军的直辖家臣,彻底摆脱宗氏的束缚,一跃成为与对马藩主平起平坐的存在。

而年轻的藩主宗义成,虽年幼却並非庸碌之辈。

他深知柳川调兴的野心一旦得逞,宗氏將彻底沦为傀儡,对马藩也將易主。

因此,他千方百计遏制柳川调兴的图谋,联合藩內忠於宗氏的旧臣,与柳川家针锋相对。

正是在这样的內忧之下,柳川智信才对“出兵朝鲜”抱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父亲的“幕臣化”之路充满变数,幕府的裁决尚不可知,就算成功,柳川家也不过是德川將军摩下眾多家臣之一,难有更大的突破。

而朝鲜的土地,却是一块实打实的“飞地”。

一旦能为柳川家谋取到江原道的那片沃土,柳川家便有了独立於对马藩、甚至不依附於幕府的根基。

土地,才是永恆的基业。

掌控了朝鲜的土地与贸易通道,柳川家才能真正崛起,不再受宗氏的掣肘,也不必看幕府的脸色。

“希望藩主那边,能愿意出兵罢。”

柳川智信喃喃自语。

他心里明白,仅凭柳川家的私兵与那些浪人海盗,根本无法与明军抗衡,必须藉助对马藩的正规军力。

可宗义成与柳川家势同水火,未必会同意这场可能让柳川家获利的出兵计划。

若是宗义成执意反对,对马藩不出兵,那柳川家此番介入朝鲜之事,终究只是赚了些金银財货,却没能拿到最核心的土地与话语权。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卖粮食给全焕,固然赚取了巨额利润,可日本本就多山少田,粮食產量有限,就算对马藩囤积再多,也总有耗尽之日,这种暴利终究难以长久。

唯有土地,唯有掌控朝鲜的一部分实权,才是柳川家长久发展的关键,才能让柳川家彻底摆脱对马藩的內耗,一跃成为能影响海东局势的势力。

至於德川幕府严禁各藩私自参与外邦战事的禁令————

柳川智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冷笑。

或许,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只要对马藩敢把事情闹大。

直接派遣正规军队介入朝鲜,与明军、朝鲜各方势力正面交锋,將对马藩彻底绑上全焕的战车。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德川幕府不愿意出兵,恐怕也不得不出手了。

毕竟,对马藩是日本与朝鲜接壤的前沿阵地,一旦对马藩在朝鲜战事中失利,明军的兵锋或许会直接威胁到日本本土。

更何况,大明若是彻底掌控朝鲜,日本与朝鲜的贸易通道將被彻底切断,这对依赖贸易的日本诸藩,尤其是对马藩来说,是灭顶之灾。

为了维护日本的“国门”,为了保住对朝贸易的命脉,更为了幕府的统治权威,德川幕府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派遣大军介入朝鲜之事,將这场战事从对马藩的“私战”,升级为日本的“国战”。

到那时,柳川家不仅能如愿获得朝鲜的土地,更能藉助幕府的军力,彻底掌控朝鲜的局势,其利益之大,足以抵消任何风险。

柳川智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平壤城的景象,眼中的忧虑渐渐被坚定的野心取代。

他手中的摺扇重重一合,心中已有了决断。

无论宗义成是否同意,无论幕府是否禁令,柳川家都必须推动对马藩出兵朝鲜。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柳川家的未来,赌的是德川幕府的底线,赌的是整个东海的局势。

贏了,柳川家將一跃冲天,成为掌控朝鲜土地与贸易的一方豪强。

输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与对马藩、与幕府一同承担后果。

赌国运之战!

对他们日本人来说,已经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

再来一次,又何妨呢?

另外一边。

天启三年十二月,朔风捲地,寒雪漫野。

安州城內,经过整整一月的淬链,两万朝鲜兵卒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的涣散与怯懦被严明的军纪涤盪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眼神与昂扬的斗志。

贺世贤的整顿之法,堪称铁血与利诱並行,既练其胆,更收其心。

为了让这些新整编的朝鲜兵卒快速形成战力,贺世贤以“清剿匪患、肃正地方”为名,下令他们清剿平安道、咸镜道內与全焕暗中勾结的的士绅豪强。

这些士绅依託坞堡自守,囤积粮草,私藏兵器,本是地方隱患。

贺世贤深知,对付这些有坞堡庇护的豪强,正是锤链新兵的最佳试金石。

两万朝鲜兵卒在明军將领的指挥下,兵分多路,围攻各处坞堡。

虽说是新兵,但在“破堡有赏”的激励下,个个奋勇爭先。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战术,却凭著一股悍勇,在明军火炮的掩护下,架起云梯,挥舞刀枪,朝著坞堡猛衝。

那些看似坚固的坞堡,在人数与火力的双重压制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纷纷被攻破。

堡破之后,贺世贤从不手软。

勾结叛逆的士绅及其核心党羽,当场梟首示眾。

而他们囤积的粮草、搜刮的財富、占据的土地,甚至家中的僕役侍女,尽数分给参与作战的朝鲜兵卒。

一时间,士兵们人人有粮、户户有田,不少人还分到了金银財货,往日里连温饱都难以为继的日子一去不返。

“跟著贺都督,有饭吃、有田种、有钱拿!”

这句话成了两万朝鲜兵卒的共识。

他们感念大明的恩惠,更敬畏贺世贤的威权,对大明的忠诚度已然远超对昔日主君李倧的依附。

而这场清剿之战,不仅让他们在实战中熟悉了队列、配合与攻城技巧,更彻底斩断了北方士绅与全焕的联繫,为大军进军平壤扫清了后路。

与此同时,登莱水师的运输船队顶著寒风,日夜兼程,將海量的粮草、后勤辐重与重型火炮源源不断地运抵义州,再转运至安州。

上百门佛朗机炮、数十门红衣大炮整齐排列,炮身程亮,黑黝黝的炮口直指北方。

粮草堆积如山,足够大军数月之用。

箭矢、火药、云梯、衝车等军械一应俱全。

拿下平壤、直捣汉城的条件,已然成熟。

“传我將令,大军开拔,兵发平壤!”

天启三年十二月中旬,贺世贤一声令下,三万大军浩荡出征。

两万朝鲜步卒为先锋,一万大明精锐(含蒙古骑兵)为主力,携上百门火炮,沿著安州至平壤的驰道,朝著朝鲜西京疾驰而去。

蒙古骑兵分为数队,先行开路,负责侦查敌情、清理沿途小股叛军,同时切断平壤与外界的联繫,执行“围点打援”之策。

明军主力与朝鲜步卒紧隨其后,军容严整,旌旗蔽日,马蹄踏碎积雪,声势震天。

大军行进神速,不过一日便兵临平壤城下。

城外的叛军哨卡早已被蒙古骑兵拔除,平壤城如同一座孤立的孤岛,被明军铁桶般围困。

此前,锦衣卫与斥候早已將平壤城的布防探查得一清二楚。

西门外地势平坦,利於火炮展开,是攻城的绝佳突破口。

城內守军约三万余人,多为叛军与倭国浪人混合,士气低落,粮草匱乏。

贺世贤秉持“先礼后兵”的原则,先是挑选了一名通晓汉、朝双语的朝鲜降官作为使者,携带劝降书入城,晓諭全焕:“若即刻开城投降,可保城中百姓性命,全焕本人可押送京师听候发落。

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然而,全焕早已被柳川智信的“朝廷施压”之计蒙蔽,又仗著平壤城坚,竟勃然大怒,下令將劝降使者拖入军营,当著全体守军的面,烹杀於大鼎之中。

使者的惨叫声与叛军的叫囂声,远远传到城外明军大营,彻底激怒了贺世贤。

“全焕匹夫,不知死活!”

贺世贤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杀意暴涨。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他尝尝大明火炮的厉害!”

“传我命令,全军压上,主攻西门!上百门佛朗机炮,尽数部署到位,给我狠狠轰!”

军令一下,明军將士立刻行动起来。

上百门佛朗机炮被士兵们推著,整齐排列在平壤西门外的空地上,炮口如同一双双狰狞的巨兽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巍峨的城墙。

炮手们迅速装填火药、炮弹,调整角度,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点火!”

贺世贤的话音未落,炮手们便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

剎那间,上百门火炮同时轰鸣,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地动山摇。

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一颗颗实心炮弹带著呼啸声,如同流星般砸向平壤西门的城墙。

砖石飞溅,烟尘瀰漫,整座平壤城都在剧烈颤抖。

如此磅礴的炮火声势,別说朝鲜人,就连不少大明士兵都为之震撼。

平壤城中的守军,本就人心惶惶,此刻听到这般天崩地裂般的轰鸣,看到城墙在炮火中不断坍塌,顿时陷入了极致的混乱与恐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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