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缘分 一百年前我死了
虽然每个车队的隨员可能复杂些,但领头的掌柜或管事却相对固定。
因此,是熟脸还是生面孔,在这两条街上走上一遭,各家货栈的老板们便能大致辨认出来。
崔九阳一在这街上露面,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商人,也不像是赶路的伙计,只是背著手,如同逛街般四处打量,每家货栈门前都要驻足片刻,向內张望一番。
这般举动,自然逃不过那些精明的货栈老板们的眼睛。
在他们看来,此人虽未带伙计,但看其神態举止,沉稳內敛,绝非寻常閒逛之辈,显然是带著某种目的而来,是在有意识地考察。
不用问,这些老板们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必定也是闻风而来的北上商人,想要趁著哈尔滨如今这混乱局面,低价承接一些资產。
其实,早在崔九阳来之前,这些货栈老板中,已有不少人动了转行或盘出货站的念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其背后都有著俄国势力的影子,尤其是那位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霍尔瓦特在哈尔滨儼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城中大小买卖,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
其人贪得无厌,胃口极大,甭管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他都要从中抽成牟利。
因此,许多货站都要向他上供,方能安稳经营。
经商之人,消息最为灵通。
此时,不少货栈老板已然敏锐地察觉到,霍尔瓦特虽然仍与那红色旗帜在哈尔滨城中分庭抗礼,但已是强弩之末,如同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长时间了。
此时將货栈及时盘出,尚能落袋为安,换取一笔可观的银子。
若是等到霍尔瓦特倒台,被掛在路灯杆或者旗杆上,到那时,这货栈恐怕就要被那些扛著红色旗帜的傢伙们无偿接收了。
更何况,最近的哈尔滨,实在是不太平。
大量支持沙皇的白俄军官、贵族、商人以及难民,如同潮水般涌入哈尔滨,使得这座城市几乎成了白俄流亡者的临时聚集地。
然而,他们的死对头—红色旗帜的追隨者,也已追杀而至。
街头巷尾,时常能看见不明身份的死人被从楼上丟下,或是某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人心惶惶。
这些货站老板们经营多年,早已积攒下诺大的家產,实在犯不著继续在此地冒著生命危险经营。
万一真把命赔在了这里,那万贯家財岂不是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这两条街上的近百家货站,如今竟有一半都在明里暗里地寻求买主,想要盘卖出去。
他们也早就听说,无论是长春还是奉天,都已有一大批嗅觉敏锐的商人正纷纷北上,意图承接哈尔滨城內暴跌的各类资產。
这种时候脱手,自然是最合適不过的良机。
所以,崔九阳在这两条街上看似隨意地逛了一圈,其身影早已被许多有心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九阳哪里知道,这帮货栈老板竟已將他当成了北上商人,都在暗中观察著他的动向。
他在这街上逛来逛去,真实目的不过是想找一个靠谱的马帮或者大车队,届时能隨著一同继续北上。
只是逛了整整一圈下来,他才失望地发现,受哈尔滨当前这乱七八糟局势的影响,许多大车队早已闻风而逃,撤出了哈尔滨。
留在这里的马帮,大多是准备南下,或是只在周边地区短途贩运的。
逛遍了两条长街,他竟然连一个愿意北上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车队都未曾碰到。
也不知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虽然未能如愿找到合適的北上马帮车队,但他却在街角意外地碰上了刘敬业o
上午萍水相逢,下午便街角偶遇。
原来,刘敬业所在的通兴商行,在长春的南北商贸市场中本就是实力雄厚的坐地虎,常年经营著南北货物的贸易。
此次,商行大老板派他来哈尔滨,正是为了趁机收拢一家货站,以便彻底打通整条南北商路,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至於为何偏偏派刘敬业前来,自然是因为他此前便是专门负责哈尔滨与长春一线的掌柜,对两地的情况都极为熟稔。
崔九阳与刘敬业在街角猛然相遇,两人都是一怔,隨即相视一笑,都觉得颇为有趣。
先前在火车上短暂攀谈时,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结交的妙人,如今竟然又在这货站街上巧遇,这可真是缘分不浅。
刘敬业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主动上前行了一步,笑道:“崔兄?真是巧了!
却不知崔兄来这货站街上,想要做些什么?兄弟我在此处倒是有些朋友,说不定能帮得上崔兄的忙。”
崔九阳嘿嘿一笑,也不隱瞒,坦然道:“那可真是要麻烦兄弟你了。
先前在火车上,听兄弟说起商人们为了生计,四处奔波,颇为辛苦,倒是启发了我。
既然商人们南北奔波,足跡遍布各地,那为何不能带我一同北上呢?
所以,我正想在此处找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者大车队,一路同行,岂不比我孤身一人上路要方便许多?”
刘敬业一听,当即击掌赞道:“崔兄所言极是!
若是想在这个季节前往大兴安岭,跟著经验丰富的马帮与大车队,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刘敬业是何等伶俐之人,稍一寻思,便已猜到崔九阳在这街上连走带逛,定然是还未找到合適的商队。
眼见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天色渐晚。
於是,他关切地问道:“崔兄,看你模样,想必是刚到此处?可曾找好过夜的地方?”
见崔九阳摇了摇头,表示尚未找到,刘敬业便热情地邀请道:“崔兄若是不嫌弃,便隨我一同到我商行预定的货站暂住歇脚如何?”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欣然点头同意。
他隨著刘敬业来到其落脚的货站,才发现这通兴商行的实力果然不俗,在这寸土寸金的货站街上,竟单独包下了一个小院。
小院颇为雅致,一进门,除了正房之外,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配房。
正房之中,並未设置臥室,而是被精心打造成了会客商谈专用的厅堂,桌椅齐备,布置得简洁而不失体面。
刘敬业与他的伙计们便住在左边的配房之中,右边的配房则一直空著,正好可以留给崔九阳暂住。
於是,在刘敬业的热情相邀下,崔九阳便暂时住进了右边的配房。
“崔兄莫急,且先在此安心住下。”
安顿妥当后,刘敬业拍著胸脯保证道,“北边的商队数量本就相对较少,加之哈尔滨目前这混乱状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属正常。
兄弟我在这街面上人头还算熟络,我会帮崔兄多留意打听著。一旦有合適的北上商队,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崔兄,为你促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