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行善也有罪吗? 大耳贼刘备
建安元年的寒潮比去年更严重。
一直到三月底,整个幽州都笼罩在酷寒之中,而且降雪极少,田地冻裂如同龟背。
由於没怎么下雪,冻土上连草都不见长。
待到四月,天气终於转暖,但整体环境已经全部失衡,此时补种作物也来不及了——此时种下种子,即便能发芽成活,但绝大多数等不到结穗就会枯败,收穫的粮食还没有种下的种子多。
饥荒如野火般在整个幽州蔓延。
“走罢,往南走。”
幽州各县的人皆互相搀扶著,拖家带口,如潮水般涌向冀州。
道上白骨相连,哀声百里不绝。
有人用祖传的玉璧换了半袋麩糠,有人把女儿鬻卖只为几斗粟米。
这是避免不了的。
即便牵招尽力组织了人群,没有让人生乱,但牵招手里已经没有粮食可賑了,死亡与悲鸣依然是南下路上的主旋律。
……
中山毋极县,甄氏坞堡。
十四岁的甄宓站在坞堡望楼上,望著外面蜿蜒如长蛇的流民队伍。
有风吹过发梢,带来了远处的哭声。
甄宓面容稚嫩的脸上有了超乎年龄的凝重。
“小妹,怎么又爬那么高?快下来!”
仲兄甄儼走上堡顶,见幼妹在望楼上,狠狠的瞪瞭望楼下面的家丁一眼。
家丁缩著头:“小娘非要上去看,拦不住……”
这望楼其实就是瞭望台,是大型坞堡的防御设施,和军中营寨的望楼是一样的,確实很高。
“兄长,你看他们。”
甄宓伸手指著外面的人群:“昨日还只是零星数十人,今日已成千上万。听闻涿郡官仓早已告罄,这些人走了数百里,到了中山……可中山粮价已至斗米万钱,他们要如何活下去?”
“他们要如何活,与你何干?”
甄儼明显更担心小妹摔著:“你先下来说话!”
“阿兄,中山粮价为何会这么高?”
甄宓问道:“你若不告诉我,我便不下来了。”
“……小妹!”
甄儼脸色迟疑,转头挥手让家丁全都离去,这才对甄宓道:“小妹,乱世存粮即存命,此事你莫要多管。”
“父亲在世时广收田產,家中积粮已十几万斛……彼时乱世屯粮不售,我知道是为家中长久。”
甄宓依然看著外面:“可是,父亲已经故去了……眼下,族內何人能保住这些產业?兄长可曾想过,郡內皆知我甄家有粮,而流民无食將死,他们会如何?”
“州郡官吏自会……”
甄儼低声说著。
“州郡?”
甄宓打断:“中山粮仓早就空了。听闻昨日已有上万流民聚在官仓粮铺前,若非郡兵开了空仓示於眾人,恐已生大乱。”
甄儼面色变了:“可族內……与各豪绅皆相约不放粮啊……若我放粮,各家必与我家不睦。”
“饥民如枯柴,但有星火便会暴起。”
甄宓轻声说著:“若任饥民陷入绝境,他们最先烧毁的,必是囤粮最富之家。各家豪绅不睦,那也是將来之事……可眼下我甄家树大招风首当其衝……仲兄教我看书习文,难道仲兄未曾想过怀璧其罪?”
甄儼沉默了一会,抬头看著妹妹,点了点头:“小妹下来吧,我这便召族內堂会,商议开仓賑饥之事。”
次日,坞堡中堂。
甄氏族老齐聚,爭论不休。
有人主张继续囤粮,待价而沽;也有人担心流民暴动,殃及池鱼。
“诸位叔伯长者。”
甄宓隨著甄儼走出来,向长辈们盈盈施礼:“宓年幼,又是女儿,本不当置喙。然近日见流民相食,白骨盈野,心中实在不忍。宓以为救济流民之事急切,可叔伯们却仍在此爭议不休……是为何故?皆不舍財货吗?”
一位族老哼道:“女子仁心,难成大事。乱世之中,自保尚且不易,何谈济人?”
甄宓摇头:“宓並无仁心,只为远虑而已。昔黄巾起事,何尝不是饥民无路?今日幽州流民数万,若在起民变,我甄氏恐有灭门之祸。”
她顿了顿,环视眾人:“但若开仓济民,一则活人积德;二则消弭祸患於未起;三则可得仁善之名。当今朝廷乃刘丞相主政,刘丞相出自中山刘氏,可中山刘氏仍因不仁无道而被诛灭……有刘氏在前为警,我甄氏需做仁善有道之家,才能立长久之业。”
族老们面面相覷,最后全都看向甄儼。
甄儼是甄家嫡次子,但长兄已与父亲一同病故,甄儼便是当代家主。
甄儼见无人能应小妹之言,终於拍案:“小妹言之有理,甄家当做积善之家……开仓,放粮!”
消息传出,毋极县鬨动了。
起初无人敢信,直到甄家真的在县外设起粥棚,將一袋袋粟米搬出仓库,流民们才如梦初醒。
“甄公活命之恩,永世不忘!”
“愿甄公长命百岁!”
数万人跪地叩首,哭声震天。
消息传开,甄家仁善之名不脛而走。
短短半月,甄家发放粟米十万斛,救活流民数以万计。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乐见此事。
常山高邑。
“甄儼竟出尔反尔!说好六月之前皆不放粮的!”
高槐狠狠说著,来回跺步。
他是关羽平定河北后迁到常山的高氏家主。
前几年河北豪族在常山中山一带定居后没有搞事,但此次饥荒,高家囤粮十万斛,正在联合各家抬高粮价——这其实是这年头的普遍操作,以至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做生意方式。
可甄家没按正常方式来,这一开仓放粮,粮价应声下跌,各家囤积居奇的生意自然也就黄了。
座下有另一豪绅阴惻惻的说著:“甄家坏了行市,倒是赚足了名声,如今流民只知甄家,恐不知朝廷啊。”
高槐闻言愣了一下:“哦?孟兄此言……”
“甄家开仓賑济,流民感恩戴德,跪地称君,此乃施恩揽眾。”
那姓孟的豪绅低声道:“若再说甄儼私蓄甲兵,招揽民壮……如今刘丞相最忌地方豪强坐大,不如我等给他送个万户膜拜的的石碑,再往他家田里埋藏些甲冑兵器……”
“幽州流民大量南下,无论是牵使君还是刘丞相都必会担忧……”
高槐眼神一亮:“孟兄妙计啊!”
……
几天后,甄府门前出现了一大群人,抬著石碑而来。
那石碑看起来是颂扬甄家良善的,但碑文称甄家有『仁君德王之行,得天下之心』。
这些词显然是僭越了,但抬来石碑的確实都是流民,考虑到表示感激时有点夸张情绪也正常,甄家的几个族老便让家丁把石碑收到了坞堡內。
甄宓和甄儼都在外施粮,並不在家中,家里就这些族老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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