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七章 他觉得有些丟脸 人间有剑
关洪笑了笑,说完这句话之后,门外就有人到了,是一个他之前派去岩符国的修士,如今带著消息回来了。
“是梁鸣。”
那修士很直接,“他藏得很深,但还是有些蛛丝马跡,那张符籙是他在秋叶宗买的。”
关洪点点头,不算意外,这些日子他在结合知晓的信息,不断地推演,大抵得到了一个和宗主岳苍推论相差无几的结果。
这让他再次佩服起来那位宗主。
果然宗主便是那般厉害。
“如此,我便心中有数了。”
关洪点了点头,当夜的事情,大概有了结果,至於梁鸣身后还有没有人,那便是之后的事情了。
关洪站在屋檐下,不发一言,似乎在等別的东西。
不多时,又有人来了。
“关长老,那两人应该是去往大霽了。”
那修士开口,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为了赶回来,他也是星夜兼程。
关洪说道:“他倒是不蠢,要借那大霽的势,不过他如今必然重伤,能去到大霽吗?”
说完这句话,关洪轻声道:“走。”
话音落下,一眾人便就此化作数条流光拔地而起,撞向天际。
可就在眾人离开之时,一道身影又缓缓在这里浮现。
是个黑衣男子。
如果关洪在这里,那么一定能认出他的身份。
宗主岳苍的首徒,余腊。
余腊站在原地,仰起头,看著那些渐行渐远的流光,笑了笑。
……
……
有时候,消息比人更快。
周迟刚到大霽边境的时候,那夜风花国京师发生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大霽京师。
作为大霽王朝在赤洲最后一个可以说得上对手的国家,风花国京师自然有无数的大霽谍子,他们每日都在刺探风花国的消息,那夜风花国京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怎么能无动於衷,自然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就將消息传了出去。
大霽皇帝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宫里教导阳王刘符练拳。
他是他最器重的儿子,自然要抽出一些时间来好好教导。
收到消息,大霽皇帝拆开那封信,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笑。
这会儿刘符正好收了拳架,看著自家父皇脸上有些笑意,便开口问道:“父皇,有何事如此开怀?”
大霽皇帝也不说话,只是將信纸递给刘符之后,这才笑道:“依稀记得,那年他在京师说要打碎朕这座京师,但最后到底没有动手,如今在风花那边,同样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过这一次,他倒是做到了。”
刘符看著信纸,尤其是看到了那信上所说的那一夜风花国京师漫天剑光,有些不敢相信,“这才过了多久,他便已经是个剑仙了?”
在他看来,想要做成这样的事情,那必然是一个剑仙才可能。
大霽皇帝笑道:“不见得,但也差不了多远了,当世剑修,年轻一代里,西洲那边只觉得柳仙洲鹤立鸡群,尤其是当柳仙洲走了一趟赤洲之后,他们就更觉得是这样了,但谁能想到,最后东洲那边横空出世一个周迟,这会儿西洲那边,大概都还不敢相信吧。”
“不过那一夜,这位估摸著也有些伤势了吧?伏溪宗要是一路追杀,你觉得他能活到什么时候?”
大霽皇帝眼眸里有些复杂情绪。
刘符开口道:“父皇,我们是不是派人接应?他和风花已经交恶了,正好和我们还有些交情,此刻我们出手,也是於情於理。”
大霽皇帝点了点头,“按著道理是这样的,而且他看起来就是要来咱们大霽京师。”
“但,朕还想看看。”
刘符一怔,有些不太理解。
大霽皇帝显然也不太想解释,只是说道:“他若是入了咱们大霽京师,朕自然会护住他,就看他是不是能真走进来了。”
刘符看向大霽皇帝,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说不出来。
大霽皇帝笑道:“你和他的交情不耽误,但你要知道,你生在皇室,想要全然不管不顾的只交朋友,那是不可能的,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是有价值的,值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放心吧,就算是他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
刘符沉默不语。
大霽皇帝看著自己这个儿子,很平静地开口,“刘符,要想清楚,做皇帝和做皇子是不一样的,如今大霽这个担子在朕肩上担著,但以后,就要在你头上担著了,一座大霽,不是说著玩的,不可意气用事。”
说到这里,大霽皇帝眼里出现一抹缅怀神色,“朕虽然很是欣赏武平王,但那也不过是在武道上,別的,他做得並不好,若是他最后不意气用事,直接杀了那大齐皇帝,取而代之,如今赤洲局势,依旧还是大霽和大齐对峙罢了,哪里有我们灭大齐这一说。”
“不过所求不同,他现在,应该能得到所谓的自由了吧?”
大霽皇帝眯了眯眼,其实还是有些羡慕的,他很清楚,高瓘重修之后,以后武道修为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对於同样是武夫,更是一个出彩的武夫的大霽皇帝而言,对於攀登武道更高处,自然也是渴求的。
但高瓘没了世俗缠身,他这辈子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所以两人在京师那一战之后,便各自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当然,这路都是各自选的。
当夜,大霽皇帝选择放过高瓘,除去那些客观原因之外,未尝不曾存了一些私心?
让高瓘去替自己走一次自己无法去走的路,看著高瓘活成自己想要活成的另外一个样子,这便是他的私心。
两人没有怎么见过面,没有有过所谓的长谈交心,但两人,实际上也是很懂对方的人。
甚至可以说是知己。
大霽皇帝仰起头,此时此刻,这位一国之主,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符也不知道自己这位父皇这会儿在想什么,但他却隱约能感受到,这会儿自己的父皇,仿佛有些感伤。
收回目光,刘符行过礼之后,独自出宫,大霽皇帝也没有理会他。
刘符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快,他其实也有些感伤,因为他想著周迟要来大霽京师,但却不一定真能走到这里。
而自己知道了这件事,却什么都不能做,便更是显得有些感受。
他也很羡慕周迟,羡慕他这样的剑修,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像是他,这辈子大概都要守著这座大霽京师,守著大霽的黎民百姓。
父皇这些日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朝野也都对此几乎没有太大的异议,甚至连自己的兄长,这会儿似乎也认了这件事,变得很安分。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眾望所归,但大概真的没有人来问过他,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做这个皇帝。
因为那本来就不重要。
是的,想不想不重要,很多时候,合適才重要。
——
李青花大概渡过了这三百年里最放鬆的一段时间,在那座小观里,她大概找到了曾经的几分感觉。
虽然这里已经变得冷清,曾经的那些师弟已经不在,小师弟也不在,但终究师父还在。
在这里,她还是能看到一些曾经的影子。
每天起来,她在小观里,好像偶尔便能听到小师弟的笑声,看到当初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
春天来了,门外的瘦桃树多了些绿意,但依然看著有些冷淒。
她从小观里出来,拿著一个木瓢,去不远处的镜湖前舀了一瓢水,然后回到小观门口,浇了下去。
看著水湿透土壤,李青花也坐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出神地看著那片始终如同一面镜子的湖泊。
湖畔没有人,但曾经是有人的。
身后的小观里,走出一个男人,提著一把椅子,坐在了不远处,这会儿阳光洒落,照到男人的脸上,让他眯起眼。
“师父……”
李青花看著湖畔,微微开口,她在这里很久了,有些话,想问却一直没问,因为她也在害怕,要是自己问出来之后,师父不答怎么办?师父答了不是自己想要的事情,怎么办?
三百年的隔阂,本来在她进入小观的时候,便算是解开了,但真要说,却又不是解开了,只是藏下了。
师弟的死,一直是两人的隔阂,说不开,就消解不了。
男人躺在竹椅上,听著师父这两个字,有些感慨道:“还真是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叫我师父了啊。”
“青花啊,三百年了,还没放下啊。”
李青花看著湖面,说道:“师父,事情没有个结果,就像是路没有走到尽头,怎么都没办法放下的。”
男人说道:“既然这样,那你便问吧。”
李青花听著这句话,却又沉默了,她看了湖面很久,才说道:“师父,有些事情我已经有了答案,有的事情却还没有。”
“那你的確要比我这个做师父的更厉害,有些事情,就连我,现在都没有答案的。”
男人坐起身来,露出他那张十分俊美的脸。
他是青白观主李沛,是世上剑道最高的剑修,是天底下所有剑修都要仰望的存在,他甚至,还是个美男子。
就算是比起来高瓘,其实也不遑多让。
这样一个人,似乎没有任何的缺点。
不过,很多人都会忘记他的长相,因为他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剑修,很多人因此就会忘记他的长相,而只记住他的剑道境界。
不过当人们认真看著李沛,肯定就会觉得他也是很好看的人。
如果有意外的话,就只有忘川的那个女子了。
毕竟当年忘川之主第一次见到李沛的时候,说过他不是很好看。
“青花,你既然知道了答案,那你能告诉我吗?”
李沛看著李青花的背影,微笑开口,“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年,还真是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了。”
李青花看著湖面,说道:“师父,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李沛笑了笑,“为师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那自然就有不清楚的事情。”
“但这件事,师父你不应该,也不可能不知道。”
李青花依旧看著湖面。
李沛有些无奈,“世间轮迴,谁都没办法看透,唯一有点办法的,只有她。我又不是她,怎么能知道呢?”
李青花问道:“那师父不想知道吗?”
“自然是想的。”
李沛平静道:“怎么会不想呢?”
“那师父为什么不去问她?”
李青花看著湖面,“即便师父和她没什么交情,但付出一些代价,肯定是能知道答案的,可师父为什么不去,还要在这里待三百年。”
李沛看了一眼天上的那颗天星,说道:“自然有不能见得理由。”
李青花说道:“比师弟这件事还要大吗?”
李沛平静地说道:“是的。”
李青花听著这两个字,便有些沉默了,她想不出是什么更大的事情,但既然师父这么说了,那么她也不得不相信。
“那师父,当初做了些什么?”
李青花看著湖面,始终不曾回头,她害怕回头看著自己师父,就看到了他那双眸子,怕自己就不敢问了,怕从那双眸子里,得到一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李沛没有回答她,只是问道:“青花啊,你自小便跟著为师练剑,难道不知道为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知道的,师父。”
李青花张了张口。
“但你还要问,看起来你师弟在你心里,真的谁都比不上。”
李沛微笑道:“但为师可以不回答吗?”
李青花只是沉默,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是默认,有时候沉默却是拒绝。
现在大概是后者。
李沛嘆了口气,“你知道为师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了,你非得问一件让为师丟尽脸面的事情,为师真的很难过啊。”
李青花只是轻轻道:“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只是因为这个问题让自己师父很为难,但李青花却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李沛大概是听出了李青花的沮丧和哀愁,轻声道:“青花啊,为师只是个人啊,是人就不可能做到一切的,哪怕为师是个很厉害的人,但要打三个同样厉害的人,也是打不过的啊。”
听著这句话,李青花有些怔住了。
因为这个世上能被自家师父称作厉害的人,大概也只有四个,那自然是除去自己之外的另外四个青天。
这会儿听他的意思,李沛曾经和三位青天交过手?
虽然看样子是输了……但那可是三位青天啊!
李沛甚至还活著。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只怕会在整个世间,掀起极大的风浪。
“师父?”
李青花再也忍不住,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李沛,眼眸里有些意外,更变得有些心疼。
李沛看著她,微笑道:“青花啊,这个世上总是有人不愿意讲道理的,一般人不讲道理,就可以一剑杀了,但他们不讲道理,就连为师都没什么办法的。”
李青花听著这话,眼眶变得有些湿润,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但至少在现在,她知道了自己的师父,到底做过些什么。
这一刻,三百年的隔阂,才真是彻底消散了。
李沛嘆了口气,自顾自说道:“那是你的师弟,也是为师的弟子,为师视作衣钵传人的傢伙,就这么死了,为师能不生气吗?”
李沛年轻的时候,最出名的,除去他的剑道天赋之外,就是他的脾气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这一点,整个西洲的同代剑修,大概都是知道的,因为他们没少挨李沛的剑。
“但师父也很憋屈啊,提著剑去找他们讲道理,怎么能讲不过呢?一打三,怎么能打不过呢?”
李沛揉了揉额头,李青花是真的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疑惑,仿佛李沛真觉得自己以一敌三,没能取胜,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情。
李青花不知道说什么,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这个师父,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那么“正常”的。
这位世上修士都要仰望的青天,似乎从来不是那种所谓的稳重的大修士。
李沛认真地看著李青花,“青花啊,这件事很丟脸,你不要说出去。”
李青花忍不住问道:“师父,你一直不说这件事,只是因为这件事很丟脸吗?”
李沛一本正经地看著李青花,缓缓开口,“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