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我不想死 开局十二符咒,我在一人甲子荡魔
在岛屿西北端,一处远离“圣所”废墟、尚未被贝希摩斯主力完全控制、遍布著嶙峋礁石与幽深海蚀洞的偏僻岬角。海浪在这里显得格外狂暴,不断撞击著岩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捲起雪白的、泛著诡异灰绿磷光的泡沫。
岬角背阴处,一个被涨潮海水半淹没的狭窄洞穴內,微弱的光芒摇曳不定。那不是纳森岛曾经的灵能光辉,而是几盏快要耗尽能源的、贝希摩斯制式的冷光棒发出的惨白光芒,映照出洞內十几道如同鬼魅般蜷缩、颤抖的身影。
正是以赫利俄斯为首的那支纳森卫残兵。经过数日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逃亡、躲藏,他们的人数又减少了几个——有人在躲避贝希摩斯巡逻队时失散,有人伤势过重,在无医无药的绝望中悄然咽气,尸体被草草掩埋在不知名的乱石堆下。如今,算上半昏迷状態的赫利俄斯,仅剩十一人。
人人面如死灰,眼窝深陷,嘴唇乾裂爆皮,身上的伤口大多已感染化脓,散发著难闻的气味。残破的鎧甲和衣袍早已被血污、泥浆和海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沉重而冰冷。他们紧紧挤靠在潮湿冰冷的岩壁上,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温,眼神空洞地望著洞口外那翻涌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水,以及更远处海平面上,那隱约可见的、属於贝希摩斯巡逻舰艇的、如同恶魔眼睛般缓缓移动的探照灯光柱。
绝望,如同这洞穴中的寒气,无孔不入,深入骨髓。
一名断了一条腿、用粗糙木棍勉强固定的年轻骑士,终於承受不住这无边的死寂与恐惧,低声啜泣起来,声音在洞穴中迴荡,更添淒凉:“我们……会死在这里的……像老鼠一样……死在这个冰冷、黑暗的洞里……『树』不要我们了……纳森……没了……”
“闭嘴!” 一个年长些的、脸上有一道贯穿左颊狰狞伤疤的神官厉声呵斥,但声音同样嘶哑无力,“收起你那软弱的眼泪!纳森卫……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战士!”
“战士?” 另一个失去了一只手掌的守卫惨然一笑,举起光禿禿、包扎处渗著脓血的手腕,“拿什么去战?我们的武器断了,丟了……我们的神术……连最微弱的『灵』都感应不到了……我们现在,和那些岛外手无寸铁的凡人,有什么区別?不,我们还不如他们……我们是被自己的『神』拋弃的怪物……”
这话引起了更多低低的、绝望的共鸣。信仰的崩塌,力量的消失,家园的毁灭,追兵的无处不在……每一样都足以压垮最坚强的意志。而他们,承受了所有。
一直靠坐在最里面、闭目仿佛沉睡的赫利俄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著黑血的浓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偏执与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痛苦都已然麻木的灰败。他看了看洞內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同伴,又透过洞口,望向外面那无边的黑暗与大海,乾裂的嘴唇嚅动了许久,才发出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离开纳森岛。” 赫利俄斯重复,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平静,“这里……已经死了。『树』死了,纳森……也死了。留在这里,只有被那些铁皮怪物像清理垃圾一样扫除,或者……在这废墟里,一点点腐烂。”
“离开?我们能去哪儿?” 年长神官苦涩道,“大海是贝希摩斯的猎场,天空是他们的眼睛。我们连一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有船。” 赫利俄斯打断他,用断剑支撑著,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指向洞穴深处,那被涨潮海水淹没大半的阴影,“三天前……我探查过……最里面……有条裂缝,通向外海一处更隱蔽的礁石群……那里……藏著一条船。很小,很破,是以前……走私者或者逃亡者留下的……但,还能浮起来。”
眾人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希望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就算有船……我们能去哪儿?这茫茫大洋……”
赫利俄斯沉默了片刻,独眼望向东方,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海平面尽头。那里,是纳森岛古老传说中,与某些东方大陆存在极其微弱、古老联繫的模糊方向,也是之前伊莲娜殿下曾前往、並带回关於“钥匙”与“变数”消息的地方。
“向东。”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去……那个……古老的国度。伊莲娜殿下……最后去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有一丝……不同於贝希摩斯、也不同於如今纳森死地的……『规则』存在。至少……不会像这里,被钢铁和火焰彻底统治。”
他没有说“寻求庇护”,没有说“寻找希望”。因为希望,对他们而言,早已是奢侈品。他们只是在本能地,逃离死亡,逃离这片承载了他们所有信仰、荣耀、以及最终绝望与背叛的土地。东方,只是一个方向,一个或许能让他们多喘几口气、死得稍微不那么像野狗的方向。
没有人反对。因为,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趁著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涨潮,十一名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纳森卫残兵,互相搀扶著,拖著沉重的步伐,涉过冰冷刺骨、淹没胸腹的海水,艰难地穿过赫利俄斯所说的那条水下裂缝。裂缝狭长曲折,布满尖锐的礁石和滑腻的海藻,好几次都有人险些被暗流捲走或撞晕。当他们终於从另一端的海面下冒出头,爬上一片更加隱蔽、被高大礁石环绕的微型礁盘时,几乎所有人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湿滑的岩石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咳出咸涩的海水。
在礁盘中央,一个天然形成的、被藤壶和海藻覆盖的岩凹里,果然藏著一艘船。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个用各种破烂木材、锈蚀铁皮、甚至某种大型海兽骨骸勉强拼接而成的、长约七八米的简陋“筏子”。船体多处渗水,风帆是几块骯脏不堪、打著补丁的破布,唯一的动力,是两根粗糙的、绑著几片木板的船桨。
寒酸,破败,充满了不祥的气息。这更像是某个绝望的流亡者,在穷途末路时,用来进行最后一次、註定有去无回航行的“棺材板”。
但此刻,在赫利俄斯等人眼中,这便是“诺亚方舟”。
没有时间嫌弃,也没有力气感慨。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们,用尽最后的气力,將破船推入水中,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船体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水从各个缝隙涌入。他们只能轮流用头盔、甚至用手,拼命地往外舀水。
赫利俄斯亲自掌著那根勉强能称为“舵”的木棍,凭藉著记忆中那点模糊的星象知识和对“灵”的残余感应(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远离“虚无之坑”的外海,似乎还有一丝游离的、属於纳森岛古老规则的、无意识的牵引),勉强辨识著东方。另外两名伤势稍轻的,则咬著牙,开始划动那对沉重的船桨。
破船,载著十一个文明的余烬,十一个被神明遗弃的灵魂,十一段破碎的过往与空白的未来,摇摇晃晃地,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离开了那片给予他们生命、信仰、荣耀,最终也赐予他们最深重绝望与背叛的破碎岛屿,向著东方,那未知的、黑暗的、波涛汹涌的大洋深处,缓缓驶去。
將身后那笼罩在死亡与毁灭阴影下的纳森岛轮廓,越来越远地,拋在了逐渐被晨曦染上一丝惨澹灰白的地平线下。
航行,是一场比在岛上逃亡更加漫长、更加绝望的炼狱。
破船的条件恶劣到无法形容。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药品,甚至没有一块乾燥的地方可以躺下。他们仅有的,是上船前匆忙从礁石上刮下的一点苦涩海藻,以及偶尔用残破武器叉到的、几条瘦小可怜的、顏色怪异的深海小鱼。雨水是他们唯一的淡水来源,但太平洋上的雨,並非时时眷顾。烈日暴晒时,甲板烫得能灼伤皮肤;暴风雨来临时,巨浪如同山峦般砸下,隨时可能將这脆弱的“棺材板”撕成碎片。每个人都严重脱水,皮肤被盐渍和烈日灼伤得层层剥落,伤口在污浊海水的浸泡下加速腐烂,高烧、腹泻、幻觉,不断侵袭著这群早已虚弱不堪的躯体。
每一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倒下,再也没有醒来。同伴们甚至没有力气举行一个简单的海葬,只能默默地將尸体推入海中,看著那曾经鲜活、如今却迅速被海浪吞没、或许下一刻就成为鯊鱼饵食的身影,眼中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因为连流泪的水分,都已奢侈。
赫利俄斯的伤势最为严重。胸口的旧伤恶化,高烧持续不退,大部分时间都处於半昏迷状態,仅靠著一股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以及偶尔清醒时,用嘶哑声音重复的“向东……坚持……”来维繫著。他那只独眼,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在死死盯著东方,盯著那个或许存在、或许只是幻影的、名为“华夏”的遥远海岸。
信仰?早已在纳森岛“树”沉默的那一刻,在他们登上这艘破船的那一刻,彻底死去了。支撑他们划动船桨、舀出海水、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船舷的,不再是任何崇高的理想或对神明的信念,仅仅是最原始的、属於生物本能的——我不想死。
以及,一丝深埋於所有文明湮灭后倖存者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对“故土”彻底绝望后,对任何一丝“不同”与“未知”的、扭曲的嚮往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