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连日的阴雨终於停歇，特殊学校的操场被冲刷得格外乾净，墙角的牵牛花攀著柵栏，开得热烈。晨晨蹲在操场的角落，手指捏著几块彩色积木，正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反覆排列，眉头微微蹙著，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庄重的任务。

“晨晨，上课啦！”林晓拿著绘本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8岁的晨晨对噪音格外敏感，上次上课铃响时，他嚇得直接钻进了课桌底下，还是东东蹲在旁边，用自己的小身体挡住他，轻轻拍著他的背安抚了好久。

晨晨抬起头，看到林晓手里的绘本封面画著一辆黄色的公交车，眼睛突然亮了。他慢慢站起来，把积木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里，跟著林晓走进教室。东东已经坐在座位上，手里偷偷藏著一个煮鸡蛋，看到晨晨进来，连忙把鸡蛋塞到他手里——这是她早上趁奶奶不注意，从鸡窝里偷拿的，知道弟弟喜欢吃蛋黄。

这节是“愿望分享课”，张梅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个彩色的愿望盒：“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来说说自己的愿望，说完后把愿望写在纸条上，放进这个盒子里，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哦。”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轩轩第一个举手：“我想当警察，抓坏人！”

轮到晨晨时，他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裤兜里的积木，半天没说话。陈建国坐在教室后排的家长席上，脸色有些不耐烦，低声对旁边的陈老爷子说：“我就说別来这种课，净耽误时间，他能有什么愿望。”陈老爷子没说话，眼神却紧紧盯著孙子的背影，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东东悄悄碰了碰晨晨的胳膊，小声说：“弟弟，说呀，说你想当司机。”晨晨抬起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讲台上的张梅，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音节：“我想……当司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个孩子小声笑起来：“他连话都说不清，还想当司机。”

陈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起身就要拉晨晨走，却被张梅用眼神制止了。张梅走到晨晨身边，蹲下来轻声问：“晨晨想当什么司机呀？是公交车司机，还是小汽车司机呀？”晨晨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坚定，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爷爷、爸爸、妈妈、姐姐……去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陈建国的动作僵在原地，手举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陈老爷子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晨晨身边，一把將他抱在怀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搂著孙子，肩膀不停颤抖，浑浊的眼泪顺著皱纹滑落：“好，好孙子，爷爷等著，等著坐晨晨开的车。”

晨晨被爷爷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在摸到爷爷粗糙的手掌时，慢慢放鬆了身体。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蓝色的积木，轻轻放在爷爷手里：“给……车……”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块积木，平时连东东碰一下都要生气。

下课铃响后，陈建国默默跟在父亲和孩子们身后，一言不发。走到校门口时，张梅追了上来，递给陈建国一份资料：“这是社区组织的自闭症儿童辅助驾驶体验活动，有专业的老师指导，能锻炼孩子们的专注力和协调能力，晨晨对车辆这么感兴趣，不妨带他去试试。”

陈老爷子连忙接过资料，反覆翻看：“这……这要花钱吗？我们家条件……”张梅笑著说：“爷爷您放心，这是政府的惠民项目，全程免费，还有专车接送。”王社工这时也走过来：“另外，晨晨符合康復补贴申请条件，我已经帮您整理好了资料，下周就能拿到补贴，以后做康復训练也能减轻点负担。”

回到家，陈奶奶看到祖孙俩相视而笑的样子，忍不住抱怨：“一个傻子还想当司机，真是痴人说梦。家里的活不干，净去参加些没用的活动。”陈老爷子突然发了火，把手里的资料拍在桌子上：“你闭嘴！晨晨怎么了？晨晨比谁都懂事！他想带我们去玩，你有过这样的心思吗？”

陈奶奶被骂得愣住了，这是老伴第一次跟她发这么大的火。陈建国站在旁边，看著资料上“辅助驾驶体验”的字样，想起晨晨说“带家人去玩”时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些年，他总把生活的不顺归咎於孩子们，动輒打骂，却从来没问过晨晨真正想要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罕见地没有去工地干活，而是叫醒晨晨，帮他换上乾净的衣服：“走，爸带你去个地方。”晨晨揉著眼睛，看到父亲手里的体验活动邀请函，突然清醒过来，拉著东东的手就往外跑：“姐姐，去……开车！”

体验活动现场，晨晨站在模擬驾驶器前，眼睛里闪烁著光芒。指导老师先教他认识方向盘和踏板，晨晨学得格外认真，手指紧紧握著方向盘，身体坐得笔直。当模擬车辆启动时，他突然紧张起来，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也握得发抖。

“別怕，慢慢转，看著前面的路。”陈建国不知何时站到了晨晨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晨晨的手上，帮他稳住方向盘。晨晨感受到父亲的温度，慢慢放鬆下来，跟著指导老师的指令，转动方向盘，踩下踏板，模擬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虚擬的道路上。

东东站在旁边，兴奋地拍手：“弟弟真棒！加油！”李秀兰虽然看不懂儿子在做什么，却也感受到了现场的气氛，咧开嘴笑著，伸手拍了拍晨晨的肩膀，发出模糊的音节：“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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