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冰河焊骨,废铁成金 奋斗年代:从养挖掘机开始
金属在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
他放下喷灯,抄起一把大號活动扳手,將烧红的管口卡在扳手坚固的钳口边缘。
另一只手抓起一根沉重的钢钎,尖端顶住烧软的紫铜管內壁。
“鐺!鐺!鐺!”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
钢钎在赵大龙精准的力道控制下,將滚烫的紫铜管口一点点向外、均匀地扩口翻边!
如同锻造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翻边角度恰到好处,形成了一圈喇叭状的凸缘。
空气中瀰漫著灼热金属的气息。
翻边完成,他迅速將两个冰冷的铸铁法兰盘分別套在两端翻好的凸缘上。
法兰盘的內径正好紧紧卡住这圈翻边。
接著,他从工具包和衣兜里掏出之前准备的石棉厚垫片和那捲快要用尽的生料带。
在法兰盘与紫铜管翻边凸缘之间,仔细地垫上多层石棉垫片,每一层都用生料带缠绕、压实,確保密封。
最后一步。
几颗同样从废件堆里翻找出来的大號旧螺栓和螺母,被穿进法兰盘的孔位。
赵大龙拿起他那把標誌性的大號活动扳手,开始对称地、逐步地拧紧螺栓!
每一次拧动,扳手套著螺母发出“咔噠”的咬合声。
力道均匀,確保密封面受力一致。
所有螺栓完全紧固!
一根由废旧排气管主体、废旧法兰盘、废旧石棉垫片、废旧螺栓螺母构成的“特製”高压油管,在1996年寒冬的河滩上诞生了!
它静静地躺在赵大龙沾满油污的手上,暗红色的铜管身,锈跡斑斑的法兰盘,毫不起眼。
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它,仿佛在看一件神器。
赵大龙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这根自製的油管,再次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他靠近漏点,先用管钳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临时救命的阀门和紫铜管接头。
残留的柴油涌出少许。
他將自製油管两端的法兰盘,对准挖掘机液压系统断裂的接口。
接口边缘有些变形,他用钢銼快速清理掉毛刺。
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仅剩的最后两片薄石棉垫片,加了进去。
然后,对孔,穿螺栓,上螺母。
大號活动扳手再次发威,伴隨著“咔噠咔噠”的金属咬合声,螺栓被一一对称、全力旋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岸上,消防员已经用高压水枪小心地冲洗了挖掘机沾染油污的部位。
“启动试试。”赵大龙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依旧稳定。
李金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亲自跑上河堤,钻进另一台完好的装载机驾驶室。
他熟练地操作,用装载机的外接电源给侧翻的挖机电瓶搭电。
“嗡——突突突——突突——”
沉寂的挖掘机引擎发出艰难的喘息。
一下,两下——
“轰——!”
终於,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猛地响起!
引擎成功启动!
怠速运转平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自製油管的连接处。
手电光柱下,两个法兰盘接口处,乾爽无比!
没有一丝油渍渗出!
再看驾驶室里的仪錶盘,液压系统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爬升到了工作区间!
“动——动一下臂!慢点!”李金福在装载机里对著挖机司机狂喊。
操作挖机的师傅紧张而缓慢地推动操纵杆。
在十几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那浸泡在河水中的巨大挖掘机动臂,先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接著,带著哗啦啦的水流,以一种缓慢但无比坚定的姿態,向上抬起了几寸一虽然很快又落回水面,但这短暂的、充满力量的抬升,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成了!真成了!”李金福从装载机上跳下来,几乎是连滚爬带衝到岸边,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衝到赵大龙面前,手忙脚乱地从军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大叠厚厚的钞票,有十块的,也有五十块的,甚至还有几张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就往赵大龙湿漉漉的怀里塞。
“赵师傅!活菩萨!救命恩人吶!这钱您拿著!必须拿著!还有这——这油管的工钱!您开个价!多少都行!”
赵大龙正在用谭诚递过来的棉纱,蘸著煤油清洗手上、工具上厚厚的油污。
刺鼻的煤油味混杂著他身上浓烈的柴油和河水气息。
面对递到眼前的厚厚一沓钱,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用那沾著煤油、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侧翻挖掘机旁边,雪地里那几块被撞击扭曲变形、边缘撕裂的履带板。
还有不远处,从变形的发动机舱盖附近滚落的一个外壳碎裂、但內部齿轮组和轴承看起来尚属完好的液压泵残骸。
在昏黄的手电光下,这些金属疙瘩沾满泥污和油渍,丑陋不堪,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堆彻底报废的垃圾。
“那些,”赵大龙的声音嘶哑,带著冰水的寒气,却清晰得如同敲击金属,“抵了。”
李金福塞钱的手僵在半空,顺著赵大龙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那——那堆废铁?”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赵大龙,“赵师傅,您——您別开玩笑!这——这破铜烂铁值啥钱?哪能抵您这么大恩情和手艺?”
赵大龙已经將工具简单擦拭收拾好,塞进帆布包。
他自顾自地走到那堆“废铁”旁,弯腰,一手抓起一块扭曲的履带板,另一只手拎起那个沉重的破碎液压泵。
掂了掂分量。
“有用。”依旧是平淡无波的两个字。
李金福看著他蜡黄脸上不容置疑的神情,看著他那双在寒夜里依旧锐利、仿佛能看透金属本质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台虽然狼狈但核心已保住、价值不菲的进口挖机。
他瞬间明白了。
“成!赵师傅!都听您的!”李金福用力一拍大腿,转身对著还沉浸在机器復活喜悦中的工人们吼道:“小张!小刘!还愣著干啥?快!帮赵师傅把那些——
那些宝贝”!都搬过来!仔细点!绑赵师傅自行车上!”
几个工人赶紧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將那几块沉重的履带板和破泵壳抬起来。
谭诚早已默契地推著赵大龙的“二八大槓”过来。
眾人將这些“废铁”与那截立下奇功的旧排气管一起,用麻绳在自行车后座上左一道右一道,綑扎得结结实实。
车架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大龙背起沉重的工具包。
谭诚扶稳车子。
赵大龙跨上“二八大槓”,单薄湿透的身影在寒风中挺得笔直。
他没有再看激动感恩的李金福和岸上的人群一眼。
“回。”
一个字吐出,车轮碾过河滩的碎石与冻土,发出嘎吱的声响,朝著来路,朝著镇东头那盏昏黄的“眼睛”骑去。
谭诚赶紧跨上自己的破车跟上。
身后,是消防车未熄的警灯,是採砂场工人劫后余生、兴奋又敬畏的议论声,是李金福站在岸边,朝著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地、反覆地鞠躬。
寒风捲起河滩的雪沫,打在谭诚脸上,生疼。
但他心里却像揣著一团火。
他看著前面那个沉默如铁的背影。
看著自行车后座上,隨著顛簸叮噹作响的扭曲履带板、破碎泵壳、旧排气管这些在別人眼中一钱不值的破烂。
在赵大龙手里,却如同点石成金。
一包不起眼的铸铁焊条,焊住了卡车裂开的缸体。
一截抵帐的旧排气管,加上废铁堆里的法兰盘,竟化作了进口挖掘机续命的高压血管。
这就是赵大龙。
大龙修理铺的赵师傅。
一个能用沉默和一堆废铁,在1996年这个寒冷的冬夜,一次又一次,將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男人。
车轮碾过冻土,嘎吱作响。
黎明的微光,艰难地刺破东方的厚重云层。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著金属和煤油的味道,也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属於硬铁和热血的滚烫。
谭诚用力蹬著车,紧追著前面那盏沉默燃烧的灯。
他知道,修理铺角落里那座“废铁山”,又將迎来新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