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怒火焚混沌·意动醒沉疴 锦笼囚
三人与那僕人合力,动作迅速却沉稳地將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抬进院內。
箱子入手颇沉,不知內里何物。
东西搬完,赤鳶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一个装著些许碎银的荷包,塞到老管家手中,笑容加深了些:“管家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给各位弟兄买碗热酒驱驱寒。代我们姑娘谢过张大人。时辰不早,我们姑娘也要歇息了,管家请回吧。”
老管家捏了捏荷包,分量令他满意,脸上笑容更盛,又说了几句“贵人太客气”、“定当转达”之类的套话,这才带著僕人,驾著空马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黑暗之中。
赤鳶立刻閂好大门,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堂內烛火通明,几口黑漆木箱依次排开。
墨隼检查了箱体,確认无异样后,逐一打开。
隨著箱盖掀起,里面的物事显露出来,眾人神色各异。
第一口箱子里,是码放整齐、质地极佳的上等银霜炭,块块均匀,隱隱闪著银灰色光泽,显然比宅中原有的炭好上许多。
冬日取暖,此物至关重要。
第二口箱子,竟是各色时新瓜果,虽非盛夏品类,但也有保存得极好的秋梨、柑橘、柿饼,甚至还有一小篓稀罕的岭南甘蔗,用湿布仔细裹著,犹带水汽。
在扬州冬日,这些可算难得。
第三口箱子,则是分门別类包好的常用药材,除了萧珩伤药所需的几味,还有些滋补的黄芪、党参、当归,以及治疗风寒、冻疮的成药,颇为齐全。
而最后一口箱子……里面的东西,让青芜眉头微蹙。
是女子的釵环首饰与衣物。
首饰並非白日她所佩戴的那种简洁的金玉头面,而是几套明显更华贵、更繁复的点翠嵌宝头面、赤金累丝簪釵、珍珠瓔珞,甚至有一对羊脂白玉鐲,光泽温润,价值不菲。
衣物则是几套顏色鲜亮、用料考究的锦缎衣裙,有海棠红绣金襦裙、鹅黄缕银披帛、緋霞色妆花缎比甲等,用料、绣工、顏色,都比她身上现有的更夺目,更……符合一个被极度娇宠、无需低调的內眷身份。
张康……倒是“用心良苦”。
吃穿用度,医药炭火,乃至女人的妆饰衣裳,都考虑到了。
尤其是这最后一口箱子里的东西,与其说是“日常所需”,不如说是投其所好,或者说,是一种隱晦的示好与试探。
他在揣摩“沈姑娘”的喜好,也在用这种方式,强调著他“关照”的力度与细致。
赤鳶拿起一支金累丝镶红宝的蜻蜓簪,在烛光下看了看,撇撇嘴,低声道:“倒是肯下本钱。”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
赵奉沉吟道:“东西確是眼下所需,尤其是银霜炭和药材。只是……这衣裳首饰,过於贵重鲜亮了……”
他未说尽,但意思明白,过於招摇並非好事。
青芜的目光掠过那些光华璀璨的首饰与顏色穠丽的衣裙,心中並无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丝寒意。
张康的“殷勤”,背后是他愈发强烈的投资心態,以及那份令人作呕的覬覦。
他送来这些,既是想进一步稳住“萧珩宠眷”的人设,方便他继续押注,怕也存了藉此討好、甚至潜移默化拉近与“沈姑娘”距离的齷齪心思。
“都先收起来吧。”
青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炭火和药材,拣需要的用上。瓜果……分与大家,这几日都辛苦了,也补补身子。至於那些衣裳首饰……”
她顿了顿,“暂且封存,莫要动用。”
她转身看向偏房方向,那里,萧珩依旧沉睡。
“夜深了,都去歇息吧。”青芜最后道。
眾人默然,依言收拾安置。
几口箱子被抬到僻静厢房锁好,那箱鲜亮的衣裳与华贵的首饰,如同一个艷丽的秘密,被暂时封存於黑暗之中。
內室只余一盏孤灯,火光在赤鳶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她手下动作沉稳,按压著萧珩腿上的穴位,心中却翻腾著那几口箱子,尤其是那些过於“合身”的衣裳。
赤鳶沉默地推拿著,指腹感受著萧珩腿部肌肉在持续按摩下逐渐鬆缓的变化,心底那口气却越憋越闷。
终於,她还是没忍住,对著昏睡中毫无所觉的萧珩,又低声念叨起来,语气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火气:
“主子,您是没瞧见,都这个时辰了那张康又打发人送东西来了。炭火药材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整箱女人的衣裳首饰!”
她手下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半分,旋即又立刻放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料子,那花色,比这宅子里预备的那些,还要鲜亮贵重得多!看著就刺眼!若不是眼下咱们还得借他的地方藏身,留著他那条狗命还有几分用处,哪儿用得著您下令?我今夜就能摸去他府上,把他那双不乾不净的招子剜出来当泡儿踩!再把那双手……哼!”
她越说越气,仿佛那些衣裳上华美的刺绣都变成了张康窥探的、令人作呕的目光。
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瞥见,萧珩那只隨意搭在锦被外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赤鳶动作猛地顿住,呼吸一窒。
不是错觉!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凑近些,屏住呼吸,盯著萧珩的脸,轻声唤道:“主子?主子?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榻上之人依旧闭目沉睡,面容平静,鼻息悠长,方才那一下细微的颤动之后,再无其他反应。
赤鳶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死心,又连著唤了几声,甚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失望如冷水般浇下,但很快,白日温大夫的话在她脑中响起——“许是外间言语刺激……引发的些许风动之象……”
言语刺激?外间?
赤鳶的目光缓缓移到萧珩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海!
白日,她提及张康覬覦青芜时,主子的手指动了!
今晚,她再次痛骂张康,主子的手指又动了!
难道……难道主子虽在昏迷,神魂深处却对涉及青芜、尤其是涉及他人对青芜不轨的言辞,有著本能的、强烈的反应?
是了,定是如此!
主子对青芜姑娘的在意,早已深入骨髓,便是重伤昏迷至此,这份守护之心,竟也未尝泯灭!
这个发现让赤鳶又是激动又是酸楚。
她定了定神,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刻意带上了一丝令人不安的玩味,凑到萧珩耳边,用更清晰的语调说道:
“说来也奇,那张康送来的衣裳……做工倒是极好。顏色鲜亮,尺寸嘛……”
她故意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回想,“竟然也合身得很。青芜试都没试过,可那腰身、袖长,瞧著竟是分毫不差。也不知张大人是打哪儿知道的尺寸?莫非是白日里……那双眼睛,不只看,还暗暗丈量了不成?”
“嗡——!”
赤鳶话音未落,便清晰无比地看到,萧珩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仅眼皮,那只手的手指也再次蜷起,幅度比方才更大,甚至带动了手腕微微向內扣去!
他的呼吸,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丝,胸膛有了更明显的起伏!
赤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有效!
而在那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里,萧珩的意识,正被一股狂暴的怒火疯狂灼烧、撕扯!
先是断续的、熟悉的声音,在说著什么……张康……又送东西……女人的衣裳首饰……剜眼……砍手……
张康!又是张康!
那个名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混沌的意识边缘,带来粘腻的厌恶感。
敢送东西?送女人的东西?给……谁?
紧接著,那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令他极度不安的意味:“……衣裳……尺寸……分毫不差……打哪儿知道的……眼睛……暗暗丈量……”
尺寸合身?分毫不差?暗暗丈量?!
“轰——!”
无法言喻的暴怒,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喷发!
滚烫的岩浆瞬间衝垮了更多混沌的屏障!
张康!
那个卑劣小人!
他竟敢!
他竟敢用这种齷齪的方式窥探、揣测、甚至意淫青芜?!
杀了他!
必须立刻杀了他!
亲手!
这股极端强烈的情绪,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劈开禁錮他意识的厚重冰层!
愤怒、焦急、还有一丝对青芜处境的本能恐慌,交织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疯狂地衝击著他与外界那最后的隔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
那种沉重、麻木、不受控制的感觉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想要支配肢体、想要睁开双眼、想要立刻坐起来、去確认青芜安全、去碾碎那个叫张康的虫豸的强烈衝动!
黑暗在消退,意识的碎片正在加速拼合。
外界的声响变得真切,身体的感觉也清晰起来。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熟悉的药味,和一丝……属於青芜的、极淡的冷香。
醒来!
快醒来!
他的意念从未如此集中,如此强悍。
每一丝愤怒,每一分焦急,都化作了衝击最后关卡的燃料。
眼皮似有千斤重,但他用尽全部气力,对抗著那沉重的枷锁,试图掀起一线光明。
赤鳶紧紧盯著萧珩,不敢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她看到他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明显不稳,胸膛起伏加剧。
那只手的手指,已经紧紧握成了拳,虽然无力,但那姿態,分明带著不甘与挣扎!
“主子!主子您加把劲!能听到我吗?青芜姑娘没事!她好好的!但那张康实在可恶!您快醒醒!”
赤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既是鼓励,也是再用一剂猛药。
隨著她的话语,萧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但他的眼瞼颤抖得更加厉害,睫毛如同狂风中的蝶翼,拼命挣扎著,试图分开那两道沉重的帘幕。
希望,从未如此刻这般,触手可及。
赤鳶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主子正在用惊人的意志,从最深沉的黑暗中,奋力挣脱。
而那把点燃他求生怒火、撬动他沉寂意识的钥匙,正是“青芜可能受辱”的危机。
这份深沉到刻入骨血的情感,或许,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为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