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的风，吹到脸上总算没那么割人了。

李成捏著那份从大陆加急送来的电报。快步穿过德记码头嘈杂的装卸区。

推开办公室门时，眼角难得带了些活气。

“先生，”他声音压著，却压不住里头那点轻快。

“北边地里，收成回来了七成。灾，算是缓过来了。”

赵德正对著窗外出神，码头外咸湿的风跟著李成灌进来。他接过那张纸，没急著看，转身面对李成。

“人呢？”

“人稳住了。”李德回得乾脆。

指节在纸面上轻轻一刮，那些字眼才跳进眼里。

“高炉……精密工具机……发电机……”

他看得慢，半晌没说话。只剩下远处货轮的汽笛在办公室里打转，呜呜的，拖著长音。

“灾年救命，丰年就得筑基。”

赵德终於开口，把纸按在斑驳的红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了木头里。

“粮食和药，可以稍稍鬆口气。可工业这条命脉，不能再掐在別人手里。”

他抬起眼，那目光扫过来，李成觉得眼皮子一跳。

“咱们的戏码，该换换了。”

调整来得乾脆利落，没什么“首先其次”的废话。

“手里那三家机械厂，別做那些零零碎碎了。全部掉头，扎进工业设备的坑里。仓库里屯著的特种钢，该见见光了。”

赵德话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民用粮油出口？先停了。这节骨眼上，一粒米都不许往外流。”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

“联字头在九龙不是藏著批宝贝么？约翰牛当破烂扔了的高炉零件，他们倒当个宝似的捂著。让天养生去，带人『清仓』。三天，我只要结果。”

李成点头，迅速记下。可眉头又蹙起来。

“先生，设备好说，路难走。鹰酱的船最近在南洋晃得勤，公海上咱们的船太扎眼。走內河倒是稳当，可那河道，吞不下这些铁疙瘩。”

“路是人趟出来的。”

赵德手指落到墙上一幅巨大的华南地图上。顺著那些曲折的蓝色线条往下滑。最后停在几处毫不起眼的空白点上。

“『地龙』，该醒了。三条道，直插珠三角的工业区心口。”

他转过身，目光像淬了火的铁。

“隧道里头，用最好的合金骨架撑起来。炮弹砸上去也得给我扛住。运输队配最新的傢伙，天养生挑二十个好手跟著。”

“路上遇见不长眼的——管他是鹰酱的探子，还是联字头的烂仔，一律扫乾净。这话，我说得够明白么？”

命令下去的第三天夜里，九龙远郊的山静得瘮人。

王建军蹲在临时拉起的电灯下，盯著手里摊开的图纸。耳朵却支棱著，捕捉著黑暗中每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远处，隱隱传来金属与岩石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心头髮紧。那是“地龙”在往前拱。

天养生的人像鬼魅一样散在林子外围。

凌晨四点左右，东边传来几声短促得像鸟叫的哨音，很快又归於死寂。他弹掉手里快烧到头的烟，对旁边人低声道。

“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送走了！手脚乾净。”

另一边，香江的加工厂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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