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京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怎么亮透，高速公路两边的田野在晨雾里若隱若现，像是一幅还没有完全乾透的水墨画。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村庄和树木，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以前每次走都是带著任务去的，心里装著问题、装著数据、装著方案、装著对策、装著各种亟待解决的矛盾和需要协调的利益。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什么都没有装，没有任务，没有问题，没有数据，没有方案，只有一个人、一辆车、一条路、一个想要回去看看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陌生，也有些轻鬆。

他发现当一个人什么都不需要带的时候，他反而能带走更多的东西——风景、声音、气息、温度、记忆、感受，那些在他带著任务赶路的时候来不及看、来不及听、来不及感受的东西，这一次都慢悠悠地涌上来了，涌进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皮肤、他的心里。

车子过了省界之后路况渐渐熟悉起来，那些地名、路牌、出口、服务区的名字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

每一个出口都连著一条他曾经走过的路，每一条路都连著一个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连著一群他曾经见过的人。

他没有让司机下高速，一直开到了隨州。

他没有去市委大院，没有去市政府办公楼，没有让任何干部知道他已经到了，而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文化长廊的门口。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来。

透过车窗他看见那个巨大的玻璃盒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通体透亮，像是一滴落在大地上的泪珠，又像是一座沉默地矗立在时间之中的纪念碑。

他在那个玻璃盒子前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自己的影子从脚底下的一小团慢慢变成斜斜的一道长痕，久到一阵风从清江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髮和衣角，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叶家山的方向走。

叶家山的那块木牌还在。

木质的边框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了，上面的字跡也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还能看见“张桂兰，九十岁，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那几行字。

他在木牌前面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几行字，指腹感受著那些笔画凹陷下去的部分，感受著木头表面因常年暴露在风雨中而形成的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像包浆一样的质感。

那些字刻上去已经好多年了，但它们还在，还在被人看见，还在被人记住，还在被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用目光一遍遍地抚摸和认领。

他不知道其他『张老太太』还在不在，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坐在这里给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来自海外的游客讲她种了一辈子地的故事。

但他希望她还在，希望她还能坐在这个她熟悉了一辈子的地方，用她那把粗糙的、变了形的手，指著脚下的地说这儿，我种过麦子，种过苞谷，种过红薯，种过一辈子的日子。

他在木牌旁边蹲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站起来，沿著那条铺著青石板的路慢慢走回去。

石板路上有很多脚印，有新的，有旧的，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互相叠压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留下的，哪些是昨天留下的，哪些是更早的时候留下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条路上还铺著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弯著腰才能勉强通过。

现在路宽了，草没了，人来人往的像一条小河在安静地流淌。

走出文化长廊的大门，他靠在车门旁边，掏出手机翻到沙瑞金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带著一种在接到意料之外的来电时特有的那种略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来电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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