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城中 萌新三国
“那位王姓郡学经师,学识確实渊博。”
李安盘腿坐在廊下,手里剥著菱角,缓缓说道。
“我不过隨口接了一句《诗经》释义,他便接连追问三处疑点,最后一问险些將我难住,亏得先生往日授课时提过相关见解。”
“那你当时可曾直言辩驳?”冯温问道。
“自然留了余地。”李安一脸认真,“我只说『先生所言,学生心中尚有疑虑,容我回去细细查证』。”
院中人顿时鬨笑起来。
名叫阿慎的少年从客房里探出头,打趣道:
“你这哪里是留面子,分明是绵里藏针。对方乃是郡学执教的经师,被你一个后生晚辈直言心存疑虑,脸面难免掛不住。”
李安急忙辩解:“那我总不能当眾说『我师门先生讲过,你所言有误』吧?那样太过失礼。”
“真那样说,反倒更加难堪。”孙小乙將炭条別在耳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院落里的笑声愈发响亮。
正说笑间,郭嘉从隔壁院落走了过来。
眾少年见状连忙起身见礼,郭嘉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隨意在廊下寻了处空位坐下。
“方才听你们笑声不断,在聊些什么?”
李安將偶遇郡学经师的经过如实讲了一遍。
郭嘉听罢莞尔:
“这般应答恰到好处。治学之道,心存疑虑便直言道出,不必刻意曲意逢迎,也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与人爭辩是非。把道理摆明,分寸交由旁人自悟即可。”
他话锋稍转,叮嘱道:
“不过往后去往郡学一带,切记多看少说。此地士族扎根已久,算是一方地头。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后生,纵使学识过人,在外人眼中终究是外来者,难免引人戒备。换作是你们,若有外乡学子当眾指正陈留精舍师长的经义,心中也定然不会舒坦。”
少年们彼此对视,纷纷默然领会。
李安默默將菱角壳收进墙角的竹编篓中。
郭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学问。
他择取《管子》中的轻重之术讲解,讲到中途,忽然话锋一转,当眾发问:“试想,若襄阳城內粮价骤然暴涨五成,诸位觉得根源何在?”
“定是有人囤积粮食,哄抬市价!”
李安率先应声作答。
“囤积粮食只是手段,並非最终目的。”郭嘉倚著廊柱,语气从容不迫,“诸位不妨多想一层。囤积居奇之后,对方想要达成什么?或许是坐等灾荒牟取暴利,或许是藉机打压同业对手,亦或是暗中囤积粮草,另有所图。看待世事,不能只看眼前表象,要多推演两步因果。”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铺开纸笔,將这番话逐一记下,眾人低头沉思。
郭嘉也不催促,只是裹紧衣袍,含笑静待。
七月下旬的一日午后,李安见客栈门口人流往来不息,便在巷口支起一张矮案,摆好文房用具,做起了代写家书的营生。
他一手隶书工整秀丽,书写又快,代写一封家书仅收三枚五銖钱。
他本不为求財,只觉得能听听四方旅人故事,也算一桩趣事。
前来求助的,大多是码头苦力、市集小贩,眾人口音驳杂,有时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李安才能听明白其中意思。
那日午后,一位年约四旬的卖鱼妇人走到案前,手中攥著一块刻有地址的木牌,眼眶略带倦色,想给远在宛城做学徒的儿子写信。
李安铺开麻纸,研好墨汁,抬眼问道:“大娘,您想写些什么?”
妇人双手侷促地攥著粗布衣角:“……就写,家中一切安好。”
李安落笔写下字句。
妇人垂著眼,不敢看纸面,顿了半晌,却藏著压不住的牵掛:
“在外学艺,莫省嘴、莫省身。饭要吃饱,衣裳別贪薄。”
“宛城风寒,比襄阳冷得多,夜里歇息,切记盖好被褥。”
李安静静提笔续写,一字未改,尽数记下。
妇人喉头轻轻动了动,沉默更久,才挤出最后一句谎话。
“你爹旧疾无碍,早已大安。家里诸事顺遂,你不必惦念,安心学艺即可。”
写到此处,李安执笔的手微顿。
他抬眼悄悄一瞥,妇人眼眶早已通红,眼底湿意坠著,却死死抿著唇,不肯落半滴泪。
常年沾水打鱼的手粗糙乾裂,此刻明明满心牵掛,偏要装出万事无忧的安稳模样。
世间底层父母大抵皆是如此。
吃苦不说苦,受累不言累,远寄家书,永远只报平安,从不诉辛酸。
李安心下瞭然,收回目光,稳稳写完那句宽慰的谎话。
待墨跡微干,他略一沉吟,没有多添半句多余煽情言语,只在信尾补了一行小字:
父母常念,望君自惜,早归平安。
把妇人说不出口、咽在心底的万般惦念,悄悄替她落在了纸上。
妇人付清三枚铜钱,捏著信纸转身离去。
李安坐在矮案后,望著地上散落的几枚钱幣,久久出神。
孙小乙恰好从巷內走出,见他神色落寞,上前问道:“怎么了?”
“无事。”
李安放下毛笔,轻轻嘆了口气。
“只是见她思念游子,忽然想起家母了,也不知小郎君他们何时抵达襄阳。”
两人相视无言,街巷间人声鼎沸,两人却各怀心事,静静站了片刻。
——
暮色降临,晚风驱散白日暑气。
陈宫將所有生徒召集到院中,当眾宣布两件事。
“第一,新书院选址定在城郊后山平缓坡地,八月择日动工。第二,书院开馆当日,先生会亲自进行课业考校。”
话音刚落,院落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糟了,我的《管子》还没能融会贯通!”阿慎抱著脑袋叫苦。
孙小乙神色依旧镇定,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船只、器物图纸,上前问道:
“陈先生,我平日描摹的这些图样,可算作课业?”
陈宫接过图纸翻看片刻,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笑意:“自然算得。”
冯温一言不发,低头想著课业进度。
李安则急忙从行囊里翻出《管子》简册,坐在廊下埋头诵读,临时抱佛脚。
陈宫望著院中这群或愁或闹、各有情態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尚且年少,会为一场考校慌张,会为市井趣事欢笑,保有少年人的鲜活意气。
在这风雨將至的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天地安心读书、嬉笑度日,本就是极为难得的奢侈。
他抬头望向天际,残阳西垂,汉水上吹来的晚风带著水汽,街巷深处渐渐飘起家家户户炊烟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