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大不列颠之影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那几页笔记,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寻找一个合適的落点。
片刻之后,他合上文件,郑重其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亚瑟。”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辩论式的语气,也没有立刻提出反驳或补充假设。
“如果你刚才提到的情况在多个地区同时出现,而不是个別自治市的特殊问题,那它確实不只是警务管理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执行层面的摩擦,它会反过来影响济贫法本身的实施节奏。”
查德威克隨即站起身来,动作乾脆,没有拖泥带水。
他並未向菲利普斯道別,而是朝亚瑟伸出了手:“我需要回去重新整理一下委员会这段时间收到的材料,尤其是地方警务系统的反馈部分。坦白的说,其中有不少內容,之前並没有被我放在足够重要的位置上。”
亚瑟同样起身,与他握了握手:“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把更完整的统计送到你那里。”
查德威克点了点头:“我会联繫你的,另外————”
他略一迟疑,隨即补充道:“如果你明天有时间,我希望能单独和你谈一谈。”
亚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笑著很自然地应了下来:“当然,我等你的消息。”
查德威克这才转向菲利普斯:“菲利普斯先生,今天的討论对我很有帮助。
我想,我们很快还会再回到这个问题上。”
菲利普斯微微一笑,也站起身来:“隨时欢迎,內务部一向愿意配合委员会的工作。”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不出任何情绪。
查德威克点头致意,隨后便在迈开步子离开了会议室。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彻底消失在厚重的墙体之后。
房间里,只剩下了亚瑟与菲利普斯两个人。
那只被反覆使用、边角略有磨损的文件袋,仍然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像是一道尚未真正掀开的分界线。
菲利普斯终於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亚瑟爵士,看来————你已经替我把最难做的工作,做完了。”
亚瑟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礼节性的评价,而非真正的讚许。
“如果您指的是情绪管理的话,那倒谈不上什么工作。我只是把问题放回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上。警务部门不擅长解释理念,但对后果相当敏感。”
菲利普斯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很清楚,內务部並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地方警务的財政结构、人员构成、纪律问题————这些东西,文件里从来不缺。但在文件和现实之间,始终隔著一道鸿沟。而这道鸿沟,往往是由执行层填补的。”
亚瑟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警务部门被反覆推到台前。警察一旦成为政策与社会之间的缓衝垫,时间一长,就会有人误以为,这些事是警察天然应该承担的成本。明明在法律上,我们的本职工作应当是打击犯罪。”
菲利普斯笑了笑:“你是在提醒我,內务部和警务部门走得太近,並不一定是件好事?”
“我没有提醒您的意思,如果您一定要理解为提醒。”亚瑟纠正道:“那我只是在提醒您,如果距离消失得太快,责任的边界也会隨之模糊。而一旦边界模糊,议会迟早会介入,替我们重新画一条线。”
这句话,终於让菲利普斯的神情发生了变化:“你对议会的敏感度,有时甚至超过了內务部自己。”
“那是因为我无法左右议会。”亚瑟平静地应道:“所以我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总会发生。”
菲利普斯沉默了片刻,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站在政府的角度,我们也不得不假设另一种最坏的情况。一个拥有高度社会动员能力、实际执行权,又不完全处於內务部体系之中的警务体系。”
菲利普斯把话说的很重,但亚瑟根本看不出要退让的意思。
“我理解您的这种担忧。但我同样必须指出,警务部门之所以需要一定程度的操作空间,並不是出於对权力的欲望,而是出於效率需求。面对突发骚乱、群体性事件、地方失控,我们不可能事事等待白厅的批示。”
“先斩后奏,是吗?”
“更准確地说,是先止血,再向患者解释,就像医生治病。”
“这就是你的態度吗?”菲利普斯向后一靠,双手环抱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內务部想要重新確立对警务系统的有效影响力,最现实的办法是什么?”
亚瑟抬起眼,看向他,他说的很慢,但每一个单词都分量十足:“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不会通过行政命令,也不是通过限制措施。我首先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匯了一下,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或者说,其实早在今天会谈开始前,他们的心里就都已经有了答案。
只不过,这个答案对於亚瑟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对於菲利普斯来说,这个答案只能说,不算最坏。
“警务部门无法事事都请示內务部。”菲利普斯站起身来:“但如果警务部门的判断,本身就部分地存在於內务部的决策体系之中,那问题自然会小得多。
"
亚瑟微微一笑:“听起来,这像是一种双重保障。”
“我更愿意称之为制度协同。”菲利普斯平静地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弯子。
“亚瑟爵士。”这位常务秘书鲜有的说了大白话:“你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单靠行政命令,內务部压不倒你。单靠议会,也未必能约束你。但是,如果你站在內务部的体系之內,许多原本尖锐的问题,反而会变得可控。”
亚瑟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桌面那只旧文件袋上,隨后又抬起头来:“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它意味著警务部门与內务部之间,不再是此消彼长的关係,而是共同承担后果。”
菲利普斯点了点头,神情恢復了他一贯的从容:“我正是这个意思,很高兴,我们在这个议题上达成了一致。”
“那这至少意味著,內务部愿意把警务部门当成一个需要被纳入体系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校正的变量。”
菲利普斯轻轻点头:“在白厅待得够久,就会明白一件事。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变量本身,而是那些脱离了制度解释框架的变量。”
亚瑟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这一次,菲利普斯没有再犹豫,两人的手在桌边相握,动作並不夸张,却极其稳固。
“再会了,亚瑟爵士。”菲利普斯开口道:“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不是在这间临时会议室里,而是在我办公室对面的那个房间。”
亚瑟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礼貌,却意味深长:“我也希望,到那一天为止,警务部门还能继续替內务部,把最难收拾的残局,挡在外面。”
菲利普斯失笑了一声:“这正是我今天请你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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