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真正的绅士 大不列颠之影
第962章 真正的绅士
清晨五点,伦敦的第一缕光线尚未爬上贝斯沃特的红砖屋顶,托马斯·惠克里夫就已经醒了。
马厩里还留著昨夜的潮湿与乾草气息,作为一名马车夫,惠克里夫的每一段黎明都是这么开始的,灰冷、沉默,却无处不在地蕴藏著劳作的气息。
托马斯披上那件崭新的、被他擦得发亮的燕尾服外套,推门进了马厩。
那两匹他才照料了不到一周的黑马在听到脚步声时微微扬头,呼出团团白气。
惠克里夫先抬手摸了摸那匹年长公马的脖颈,顺势用拇指压了压肩胛与鬃毛的根部,试试肌肉的紧实度,再低头检查蹄铁是否鬆动。冬日的伦敦泥浆又冷又硬,像石头一样容易卡在马蹄里,为了保证东家今天乘车时的舒適与安全,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將那些泥块剔乾净。
惠克里夫划亮火柴,点燃小灯,繫紧韁绳。他知道亚瑟爵士对时间有很为严格的要求,而且这种严格不是用言语表达,而是来自那种天然的“事情必须在被想到之前就已经办妥”的官僚与政治人士的节奏。
惠克里夫並不抱怨,他干这一行已经十二年了,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好敬而远之,也知道什么样的主人值得託付,而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显然属於后者。
或许亚瑟爵士的要求是严格了点,但他在支付薪酬的时候同样不含糊。
最重要的是,听那位女僕贝姬小姐说,黑斯廷斯家的薪水从不拖欠。这一点在伦敦的僱主里並不常见,许多马车夫都抱怨自己的东家在手头宽裕时慷慨大方,但一遇到经济不景气或者投资失败时,便会剋扣工资。尤其是那些身份体面、言辞好听的中產阶级主顾,这帮人总是习惯把“下周再结”掛在嘴边。
而亚瑟爵士却完全不是这样。
甚至,在惠克里夫被僱佣的第一天,亚瑟爵士就特意让贝姬送来了一小袋提前支付的半月工钱,上面还附著一张简短的纸条—我不喜欢替我干活的人担心柴米油盐。
大多数贵族僱主即便想表示对僕人的体恤也会绕几个弯,仿佛直接给钱有损於身份。
可亚瑟爵士却从不拐弯,他的简单、直接,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固定年薪50镑,外加食宿全包,当惠克里夫从亚瑟爵士口中得知黑斯廷斯家马车夫的基础待遇时,一度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在伦敦,这可是只有极少数的豪门府邸才能开出的价码,虽然惠克里夫从前跑出租马车的时候一年可以拿到八十到一百镑。但出租马车行业毕竟是看天吃饭的,除了需要负担每天10先令的车份钱以外,还得自己负担马匹的饲料与马厩费用,万幸牌照费是车行帮忙出的,否则他每年还得额外付出5镑。
在扣除成本以后,运气好的时候,惠克里夫一天可以挣8到12先令,收成差的时候则只有2到5先令。当然,如果运气特別坏,那一天白跑或者赔钱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而给人家当私人马车夫呢?
那就完全是另一个行业了。
首先是稳定。
在私人府邸效力,不用担心清晨醒来发现马匹被前一天夜里的冰雹折腾得站不稳,也不用担心马厩突然被车主另租给別人。更不用像出租马车司机那样,眼看著客流从皮卡迪利绕开、从海德公园门口散去,却仍得硬撑著等到午夜十二点,只为多挣两三个先令来抵掉那可怕的车份钱。
而且,私人马车夫的工作是有节奏、有范围、有固定路线的。
不像出租马车司机,今天把人载去泰晤士河对岸的南华克,明天又得跑到帕丁顿的棚屋区。有时连司机自己在路上都要担心,担心遇到醉鬼,担心遇到没钱付帐的无赖,担心遇到几个入城抢劫的暴力团伙。那些“夜里把车夫拖下车、把马套解走”的故事,在出租马车行业里可不是猎奇故事,而是时有发生的真实案例。
而私人马车夫则不必忧心这些,他服侍的是固定的主人,驾的是固定的车,照料的是固定的两匹马,而出入的,往往是白厅、布卢姆斯伯里、梅费尔这些治安较好的街区。
其次,是体面。
出租马车司机再怎么能干,也不过是街头的一份营生。
站在摄政街口等客的时候,没有人会把你的名字记在心里,更不会在跨过你马车踏板的时候,对你投去哪怕一丝礼貌的目光。在下雨天,他们最多只会皱著眉提醒你:“別把泥点子溅在我新买的长外套上。”
可私人马车夫不同。
你穿著整洁的制服、戴著专门定做的高礼帽,你的衣领上镶著僱主家的银扣,你驶入的不是街头巷尾,而是铺了鹅卵石的大宅院落,马车门口会有女僕迎接,有的体面人家甚至会在下车时派人为他这个车夫撑伞。
而且,別看私人马车夫的年收入比出租马车夫低,但那只是纸面上的低,东家提供的制服、马靴、礼帽,难道就不是钱了吗?除此之外,敞亮的东家还会提供医疗津贴和节日奖金,如果全部折算下来,私人马车夫一年的实际收入比纸面收入高上40%到50%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再把亚瑟爵士提供的食宿条件考虑进去,每日三餐外加免费使用的小套间,尤其是考虑到可以省去大笔的冬季供暖费用,这份工作的实际薪酬轻而易举就能折算到120镑以上。要知道,即便是在豪门当中,这也是那些经验丰富的“首席车夫”才能得到的薪酬。
每每想到这里,惠克里夫便感觉浑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劲儿。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能被人呼来喝去的托马斯了,而是警务专员委员会秘书长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私人马车夫惠克里夫先生。
在马厩外的小院里,他开始给马打水、准备早草,动作一如往常,先让马饮少量温水润喉,再给燕麦和草料,不然马儿会因为饮水过冷而胃部痉挛。两匹马咀嚼的声音轻缓却稳定,那节律让托马斯心安。他隨后绕到车边,检查车轴、润滑轮轂、擦掉车身上的水汽。
伦敦的雾总是比人早起一步。
当他將马车牵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天色刚有一点亮意。他站在车旁,双手交叠在背后,等待著屋中动静。他知道亚瑟爵士通常在六点四十五分前后下楼,而且不会让僕人提前敲门提醒。
果然,不多时,屋內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铜锁轻响了一声。
亚瑟爵士走出屋门时,肩上已经披上了那件他经常穿的深色晨外套。
“吃过了吗?”
惠克里夫立刻躬身摘下帽子:“吃过了,爵士,多谢您的关心。”
亚瑟微微点头准备上车,然而却在脚踩上踏板前停了停,像是隨口问一句,又像是有意观察这位新僱佣的车夫:“吃了些什么?”
惠克里夫显然没料到爵士会问得如此细致,但仍然迅速回答,不敢让自己的迟疑显得像是对问话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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